星池的早晨是从排队开始的。
阿始的烧烤摊如今已是三界知名网红店,每日卯时未到,莲塘边就排起长龙。青鸾峰弟子、东海散修、金乌族商人、甚至还有几个跨星海慕名而来的陌生面孔——据说聚宝星海重建后,第一批恢复的产业就是美食街。
“老板!十串勇气蘑菇!微辣!”
“我要满足盐焗星贝,打包带走,路上吃!”
“定制款‘渡劫安心粥’还有吗?我后天心魔劫……”
阿始系着围裙站在烤架后,左眼灰暗专注控火,右眼金芒精准撒料,手上翻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四颗种子在封印盒中安静脉动,偶尔会随着他的情绪变化亮一瞬——恐惧之种在他烤糊食材时微微发烫,贪婪之种在客人加单时闪烁金芒,愤怒之种在裁罚翻花绳又输了时会暗红一瞬,傲慢之种……傲慢之种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只在苏九儿夸“阿始烤串天下第一”时矜持地亮三息。
墨文坐在灶台边的老位置上。
他如今是星池烧烤摊的“荣誉顾问”,主要职责是——吃。
每天清晨,阿始会把第一批出炉的烤串中最完美的那串留给他,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接待下一位客人。墨文也不多话,就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吃完,帮忙收拾碗筷。
今天早晨那串是“蜜汁灵菇”。
他吃完了,放下签子,忽然说:
“嫉妒之种在镜渊深处。”
阿始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封印地坐标我当年选得很偏,”墨文从袖中取出那枚灰金色玉简,指尖轻点,“但镜渊有个特性——它会映照进入者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他人’。”
他看向阿始:
“嫉妒的本质不是‘想要’,是‘为什么他有我没有’。”
阿始沉默片刻,接过玉简:
“我明白了。”
陆泽从竹楼走来时,正听见这段对话。
他看了一眼玉简上浮现的坐标,又看了一眼阿始腰间脉动的封印盒,没有问“什么时候出发”,只是说:
“我去叫清雪和九儿。”
阿始摇头:“这次我想一个人去。”
陆泽停步。
“不是逞强。”阿始认真道,“镜渊映照的是‘与他人的比较’。老师、清雪姐姐、九儿姐姐……你们是我最珍视的人,也是我最容易‘比较’的对象。”
他低下头,看着封印盒中四颗安静的种子:
“父亲去不了,他的本源还不稳定。这是我必须自己面对的课题。”
陆泽看着他。
少年眼中的金芒比初到星池时明亮了太多,左眼的灰暗也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如墨色玉石般温润沉淀。
“三天。”陆泽说,“三天不回来,我们去找你。”
阿始露出笑容:“好。”
凌清雪和苏九儿知道时,阿始已经收拾好行囊。
便携烤架、情绪调料包、封印盒、围裙——还有墨文偷偷塞进包裹的一小瓶“释怀孜然”,瓶底压着张字条:嫉妒入味,少许即可。
苏九儿尾巴拍地:“为什么不让我们去?万一天衡余党……”
“天衡已经不在了。”阿始背起行囊,“而且镜渊的环境不适合多人同行。人越多,‘比较’的对象越多,嫉妒法则反而越强。”
他顿了顿,对苏九儿认真道:
“等我回来,教你做‘幻梦酥’的新配方。”
苏九儿尾巴僵在半空,嘴硬道:“谁、谁要你教!本姑娘自己也能研究出来!”
阿始没戳穿她上周烤糊了三盘酥饼还嘴硬说“这是焦糖风味”的事。
凌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阿始的肩。
冰鸾剑意的清凉气息渗入他经脉,在他本源深处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冰蓝色的印记——不是监视,是护身符。
“遇到无法化解的法则冲击,”她轻声道,“这道剑意能帮你撑三息。”
三息,够他捏碎裁罚的锁链碎片。
阿始认真道谢。
最后是陆泽。
他没有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只是把万物心莲的一缕暖意渡进阿始掌心。
“镜渊会映照出‘别人拥有的、你没有的’。”他说,“但也会映照出‘你拥有的、别人没有的’。”
他看着阿始的眼睛:
“别忘了数一数后者。”
阿始怔了怔。
然后他重重点头,转身踏入传送门。
镜渊不是湖泊,不是海洋。
它是一个倒悬在虚空中的、直径三千里的液态镜面。镜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镜面之上则完整映照着万界众生——每一道经过的光线、每一缕逸散的法则、每一个存在的投影,都会在这里留下转瞬即逝的倒影。
阿始踏上镜面时,脚下荡开涟漪。
涟漪中央浮现出他的倒影——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八百年前培养舱里那个蜷缩的、苍白的、眼中空无一物的实验体。
那个倒影看着他,无声地问:
“为什么他可以有父亲、有家人、有愿意等他回家吃饭的人?”
“而我只能在培养舱里?”
阿始没有回避。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倒影的面颊。
“因为八百年后的你,”他轻声说,“遇见了愿意等你的人。”
倒影怔住。
涟漪再荡。
这一次浮现的是王铁柱憨厚的笑脸。倒影中的阿始站在铁柱身边,手里捧着半块烤红薯,辣得流泪还笑着说好吃。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快学会烤红薯?”
“而我在厨房待了三个月,还总是控制不好火候?”
阿始想了想:
“因为他学了一百零三年,烤糊过三千多顿饭。”
倒影沉默。
涟漪第三次荡开。
这次是陆泽、凌清雪、苏九儿并肩站在莲塘边的背影。月光温柔,三人之间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为什么……”倒影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可以拥有这样完整的情感,被这样坚定地选择……”
“而我……”
阿始截断它:
“你有。”
他取出封印盒,打开盒盖。
四颗种子同时亮起——恐惧的浅灰、贪婪的米黄、愤怒的焦糖、傲慢的金色。
“你有恐惧,它教会你敬畏生命。”
“你有贪婪,它教会你珍惜所得。”
“你有愤怒,它教会你守护珍视之物。”
“你有傲慢,它教会你不轻易否定自己。”
他顿了顿:
“你还有父亲。他为你藏了三百年不敢回家,怕你亲眼看着他死。”
“你还有老师。他把心莲的暖意分给你,连‘三息’都算得精准。”
“你还有清雪姐姐。她的剑意从不对你设防。”
“你还有九儿姐姐。她说不用你教做酥饼,转头就把烤糊的三盘全吃了。”
他合上盒盖,站起身。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只是还没学会数。”
镜渊开始震动。
不是愤怒的震动,是……释然的。
水面下的黑暗深处,一颗沉睡三百年的暗绿色种子,终于缓缓浮起。
嫉妒之种。
它比阿始预想的更小,只有拇指大,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不是破损,是三百年来自己挣开的缝隙。缝隙中透出温润的、翡翠般的光芒,没有攻击性,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它飘到阿始掌心上方,悬停。
一道极轻的意念传来:
“……真的吗?”
“我真的……也有吗?”
阿始握住它。
“有。”他说,“你有我们。”
嫉妒之种在他掌心脉动三息。
然后它主动落入封印盒,紧挨着傲慢之种,轻轻蹭了蹭那枚金色的结晶。
傲慢亮了亮,像是在说“哼,算你识相”。
恐惧、贪婪、愤怒也各自闪了闪——以它们的方式,欢迎新归家的家人。
阿始看着盒中五颗整齐排列的种子,唇角扬起。
“还差两颗。”他轻声说,“暴食在星骸坟场……”
话音未落。
他左眼深处的墨文印记突然刺痛——
不是预警。
是父亲在星池发出的、跨越维度的紧急传讯:
“天衡留下的坐标被篡改过。”
“暴食之种不在星骸坟场。”
“它从一开始就被藏在了——”
传讯中断。
阿始猛地抬头。
镜渊的倒映天幕上,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漩涡正在缓慢成形。漩涡中心,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正俯视着他。
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不断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饥饿。
那双眼睛看着他,发出低沉的、如远古叹息的笑声:
“终于……只剩你了。”
“我饥饿的孩子。”
阿始握紧封印盒。
五颗种子在他掌心同时脉动。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终于找到仇人的、
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