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令真身退去已三日。
星池畔的桃林重新摇曳,池水恢复了往日的波光,仿佛那场“固化危机”从未发生。唯有竹楼内,那支裂痕斑驳的万象笔,静静躺在锦缎上,无声诉说着代价。
陆泽盘膝坐在池边,面色还有些苍白,胸口被笔尖刺穿的伤处已愈合,但体内法则冲撞的暗伤,需要时间温养。更麻烦的是万象笔——笔杆上九色与暗色的分界裂痕,已经扩大到小指粗细,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时不时渗出冰冷与炽热交织的微光。
“所以说,修这破笔的材料钱,真要咱们自己掏?”苏九儿蹲在陆泽面前,四尾不安地摆动,手里捏着一份清单——是清微真人今早送来的《万象笔修复所需天材地宝目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九天玄晶、混沌源石、时光沙、轮回尘……”凌清雪站在一旁,冰蓝星眸扫过清单,眉头微蹙,“这些虽是稀世之物,各宗凑一凑或许能集齐。但最后一样‘存在概念残片’……三界之内,恐怕只有一处有。”
陆泽接过清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归墟深处,画师留下的‘史诗长卷’残页。”
王铁柱正端着药碗走过来,闻言手一抖,药汁差点洒出:“归……归墟?那地方不是进去就出不来了吗?”
“那是以前。”陆泽苦笑,“现在我是归墟之主——虽然是‘包容’版本的,但进出自如应该没问题。麻烦的是,画师消散前留下的那幅长卷,是亿万世界记忆的聚合体,要从里面剥离一页‘存在概念残片’,相当于……从一幅完整的画里,撕下一块颜料。”
苏九儿尾巴一甩:“那不就毁了画吗?画师老头要是知道了,不得气得活过来?”
“所以才难办。”凌清雪轻声道,“既要取残片,又不能伤长卷本体。这需要……”
“需要‘概念剥离术’。”竹楼外传来清微真人的声音。老道捋着白须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金乌老族长和真龙大长老,“此术失传已久,老朽翻遍古籍,也只找到一句口诀:‘以情为刃,以念为引,剥离有形,不伤其神’。”
“这说了等于没说!”苏九儿嘟囔,“情怎么当刀?念怎么当线?”
金乌老族长哈哈一笑:“苏圣女莫急。老道的意思是,这事还得陆宗主亲自去办——毕竟你与那长卷有缘,又最懂‘情念’为何物。”
真龙大长老点头:“材料我们各宗去筹备。九天玄晶我龙族宝库有三块,混沌源石金乌族应当有存货,时光沙和轮回尘……青丘和佛门或许有线索。唯独这‘剥离术’和‘残片’,得靠陆宗主自己了。”
送走三位老祖,竹楼内重归宁静。陆泽盯着清单,忽然道:“其实还有个更快的办法。”
“什么?”两女齐声问。
“不修了。”陆泽拿起万象笔,指尖轻抚裂痕,“这笔的本质是‘包容’权柄具现化。既然它现在包容了太多冲突法则而破损,那我干脆……将它彻底炼化入体,以身为笔,以魂为墨。”
凌清雪脸色一变:“太危险!笔内冲突未消,强行炼化,稍有不慎你就会……”
“就会变成一尊行走的‘矛盾雕塑’。”苏九儿接话,四尾紧张地卷住陆泽手腕,“不行!绝对不行!”
陆泽看着两女焦急的模样,心头暖流淌过。他伸手,一手揽住一个:“放心,我有分寸。其实这三天我一直在想,律令真身虽然退去,但它的律文已在一定程度上‘污染’了三界的法则根基。若不尽快恢复万象笔的完整,等它下次再来,我们可能连钻空子的机会都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笔内那股古老意志,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并未消失。我能感觉到,它在等——等笔彻底崩碎,或者等我虚弱到无法压制它的时候。”
这话让气氛凝重起来。王铁柱端着空药碗,憨憨地问:“那……那咱们怎么办?”
“双管齐下。”陆泽站起身,“你们去各宗帮忙收集材料,做修复准备。我……去一趟归墟,看看能不能从长卷上‘借’一页残片,顺便也找找‘概念剥离术’的线索。”
凌清雪与苏九儿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她们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案。
次日清晨,准备妥当。
凌清雪将一枚冰晶符箓系在陆泽腰间:“此符内封了我三成剑意,危急时可化冰鸾护体。”
苏九儿则从尾巴尖拔下一根狐毛,灵焰凝成红色绳结,系在陆泽腕上:“这个能感应你的状态,你若受伤,它会变烫;你若……若有性命之危,它会燃尽示警。”
王铁柱挠了半天头,最后从灵躯上抠下一小块九色晶石:“董事长,这个……这个您带着,饿了能顶饱,累了能提神,打架……打架估计没啥用,但好看!”
陆泽失笑,一一收下。他又看向两女,忽然张开手臂:“过来。”
凌清雪耳根微红,却还是轻轻靠入他怀中。苏九儿更直接,四尾一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等我回来。”陆泽轻声道,“回来就修笔,修好了笔就开烧烤摊——说好的,铁柱当伙计,你们当老板娘。”
王铁柱在一旁咧嘴憨笑。
片刻温存后,陆泽催动归墟权柄。灰色光芒自掌心涌出,在身前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裂缝另一端,隐约可见那幅横跨星河的史诗长卷,静静悬浮在混沌虚空中。
他一步踏入。
归墟内部比想象中更“热闹”。
画师消散后,这里不再是死寂的纯白空间,而变成了一片由亿万世界记忆交织的“画卷迷宫”。陆泽落脚处,是一片正在盛开的桃花林——正是青鸾峰后山那片桃林的记忆投影,花瓣飘落,甚至能闻到清香。
“画师的遗产……果然神奇。”陆泽沿着桃林小径前行,心中暗忖。他能感觉到,每一处景致都是某个世界、某个存在最珍贵的记忆碎片,被画师以莫大神通“归档”于此,既是一种保存,也是一种新生——因为这些记忆会相互影响、交融,孕育出全新的可能性。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桃林尽头出现了一座书院。青瓦白墙,书声琅琅,那是某个儒家世界的记忆投影。陆泽正要绕行,书院门忽然打开,一个梳着童子髻的小书童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先生留步!山长说今日有贵客至,特命学生送来此卷。”
陆泽一愣,接过竹简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动态的画面: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以指尖轻触一幅画卷,画卷微微发光,一缕色彩被“抽”出,却未伤及画作本身。
“概念剥离术的……演示?”陆泽心中震动,“这书院山长是谁?为何知道我需要这个?”
小书童躬身道:“山长说,此法乃‘画道’旁支,讲究‘意在形先,神在色外’。贵客若想学,可去‘丹青阁’寻《绘事微言》残本。”
说完,小书童跑回书院,门扉轻合,仿佛从未开过。
陆泽握紧竹简,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按照小书童所指方向,继续前行。
穿过儒家书院,又经过一片机械文明的齿轮丛林,一片海底人鱼的珊瑚宫殿……陆泽越走越心惊。这归墟长卷不仅收纳记忆,更在自动演化、整合,仿佛一个活着的“文明熔炉”。
终于,在穿过一片由无数孩童梦境泡泡组成的彩虹桥后,他看到了目的地——
丹青阁。
那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寸木材都流转着岁月的温润光泽。阁楼门匾上“丹青阁”三字,笔力遒劲,隐隐有法则波动。
陆泽推门而入。
一层是浩瀚的书海,书架高耸入云,典籍琳琅满目。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色彩心理学:论情绪与色调的映射关系》——这明显是某个现代世界的知识。
“画师……到底吞了多少世界啊。”陆泽苦笑,开始寻找《绘事微言》。
就在他翻找时,阁楼二层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像是……画笔在宣纸上摩挲的声音。
陆泽瞬间警觉,混沌道印在掌心凝聚,缓步登上楼梯。
二层是画室。长案铺着雪白宣纸,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挂满了已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而在长案前,一个背对陆泽的身影,正执笔作画。
那人穿着朴素的灰袍,身形清瘦,白发披肩。画笔在他手中如行云流水,每一笔落下,宣纸上便浮现出一片生动的景致——正是陆泽刚才走过的桃花林、儒家书院、齿轮丛林……
“来了?”灰袍人没有回头,声音温和苍老,“坐。茶在那边,自己倒。”
陆泽没有动:“阁下是谁?”
“一个守阁人。”灰袍人终于停笔,转过身来。他的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也是画师那孩子的……老朋友。”
陆泽瞳孔微缩:“画师的朋友?”
“嗯。当年他执意要将归墟当作‘垃圾桶’,我劝不住,就跟他打了个赌。”灰袍人走到茶案旁,慢条斯理地沏茶,“我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包容’之心而来,让这些被当作垃圾的记忆,重新发光。”
他将一杯茶推到陆泽面前:“你赢了那个赌。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陆泽接过茶,没有喝:“等我做什么?”
“教你‘概念剥离术’,帮你取长卷残片。”灰袍人微笑,“顺便……告诉你一些,画师没来得及说的事。”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遮尘的布幔。布幔下是一幅巨大的星图,图中标注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世界。
而在星图边缘,一片深邃的黑暗区域,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小字:
“律令源头:永恒法庭。”
灰袍人指尖轻点那片黑暗:
“律令真身,不过是法庭派出的‘执法者’之一。真正的敌人……在那里。”
他看向陆泽,眼神凝重:
“而你手中的万象笔,以及你这个人……”
“是法庭判决书上,排名第一的‘肃清目标’。”
窗外,归墟的虚空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