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不是声音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性振动，像一根被烧到白炽的高频尖刺，越过耳膜，直接钉进井底每个人的脑干。
马斯克全身的肌肉瞬间锁死。
他的瞳孔在极致的收缩与放大之间疯狂切换，恐惧与狂热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眼球撕裂。
冷汗炸出，瞬间浸透工程服内衬。
心脏的搏动却脱离了生理的范畴，擂出一片疯了似的鼓点。
屏幕上，猩红的乱码已经吞噬了一切。
唯一的有效参数【物质密度】，在冲破了人类物理学定义的天花板后，最终凝固成一个冰冷、蔑视万物的符号。
∞。
“警报！检测到未知高维干涉！”
“秦工！”
马斯克手脚并用地扑到通讯器前，声带撕裂，发出的声音尖锐到变调。
“井下……井下有东西！”
“就在盘古之心正下方！我的扫描仪……烧了！”
广寒宫，最高指挥中心。
秦卫兵的视线从主屏幕的宏观工程图上移开，落在了代表b-9井底的监控画面上。
他没有回头。
“莫辰。”
他只吐出两个字。
“在。”
测绘核心莫辰，早已站在量子测绘仪前，他那张数据化的脸孔上毫无波澜。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跃动，快到只剩下连绵的残影。
“启动洞悉模式，扫描b-9井下1034公里坐标。”
“指令收到。”
嗡——
无形的波动瞬间穿透月球的岩层与核心，精准地射向那个坐标点。
然而，下一秒。
莫辰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快到模糊的手指，在空中停滞了。
悬在光幕上一毫米处，纹丝不动。
“报告总工。”
他抬起头，声音里第一次混入了数据之外的杂音。
“扫描失败。”
“所有量子探测波束，在抵达目标区域前，被一层无形的信息屏障完全吸收、扭曲，无法成像。”
他停顿了一下，得出的结论，让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真空。
“这不是自然物质。”
“这是一个……主动切断了自身所有信息通道的超级人-造-物。”
人造物？
月球地下一千多公里？
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哈！管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粗犷的声音猛地炸开，撕碎了凝固的空气。
爆破狂魔韩东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会议桌上，他两眼放光，双手搓得咔咔作响，像是在抚摸绝世珍宝。
“秦工，再批我一枚‘开天九号’！”
“没什么是一发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发！我保证把它从月球核心里给你原模原样地请出来！”
“驳回。”
秦卫兵的声音不大。
韩东脸上狂放的笑容却瞬间僵住，眼里的火光被这两个字浇灭。
这是第一次。
秦卫兵在不可阻挡的工程进度面前，踩下了刹车。
他抬眼扫过所有核心成员，目光毫无情绪，却让寒气直冲各人头顶。
“你们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未知能量源。”
“任何未经计算的暴力干涉，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从内部引爆这颗星球。”
秦卫兵的语气里，只有绝对的理性。
“我，不做没有数据的赌博。”
“那……”李德顺嗓音干涩，“怎么办？绕开它？重新选址？”
“来不及了。”
秦卫兵摇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道，视线仿佛穿透了数据流，穿透了千里岩层，直视那个未知的存在。
“暂停一号井所有施工。”
“准备‘烛龙零号’深潜探索甲。”
此言一出，指挥中心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总工！不可！”
李德顺第一个冲了上来，额上青筋暴起。
“您是总设计师！您不能亲自去冒险！”
烛龙零号。
为探索木星气态内核而设计的终极单兵装备，理论上能抵御宇宙中最极端的环境，但从未进行过一次实战测试。
它的驾驶者，本身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正因为我是总设计师，我才必须去。”
秦卫兵转身，走向装备更衣室。
留给所有人的，只有一个不容置疑的背影，和一句宣告最终决策的话。
“整个计划，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变量。”
“所以，这个变量，必须由我去勘定。”
……
半小时后。
深达百公里的井道底部。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
一道孤零零的光束，从一套通体暗金色、线条流畅狰狞的装甲上射出，照亮了前方琉璃质感的井壁。
秦卫兵孤身一人，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
他抬起手腕，操作界面上的深度读数冰冷地跳动着。
【当前深度：-100.3公里】
【目标深度：-1034公里】
“轩辕。”
他在内部频道低语。
“开始吧。”
【烛龙零号，相位钻探模式，启动。】
嗡！
秦卫兵身上的烛龙装甲瞬间变得半透明，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数据流，没有任何声息，直接没入了脚下比钻石更坚硬的月球深层岩体。
穿透！
穿透！
疯狂地穿透！
物理世界在感官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信息流冲击！
岩层的构成，元素的衰变，古老辐射的残留……月球诞生以来数十亿年的地质信息，在这一刻化作最狂暴的数据海啸，要将他这个入侵者彻底撕碎、同化！
换做任何一个人类，其大脑也会在0.01秒内被这股信息洪流烧成焦炭。
秦卫兵的面甲下，毫无表情。
他只是承受着。
眉心处，一个微小的金色印记，骤然亮起。
轩辕核心！
【检测到高强度信息屏障……协议未知……开始暴力解析……】
【算力占用10%……30%……70%……】
【警告！核心温度过载！】
“继续。”
秦卫兵冷冷吐出两个字。
【算力过载，启动备用规则模块……解析进度99%……】
轰！！！
一声不属于物理世界的巨响，在秦卫兵的意识最深处炸开。
眼前狂乱的数据流瞬间归于虚无。
他“进入”了那个空间。
下一刻，即便是秦卫兵，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直径足有数百公里的巨大球形空腔内。
四周的腔壁并非岩石，而是一种闪烁着微光的未知金属，上面蚀刻着无法理解的复杂纹路，既有集成电路的精密，又有远古图腾的神秘。
在整个空腔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颗心脏。
一颗直径超过十公里，由无数暗金色符文金属构成的……机械心脏！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表面的光泽早已熄灭，布满了巨大的裂痕。无数比山脉更粗壮的能量导管断裂、垂落，证明了它早已死去。
没有气味，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作用于精神的重压，是亿万年死寂投射下的阴影，狠狠压在他的意识之上。
这空旷与死寂本身，就在嘶吼着一个发生在恒星诞生之前的古老死亡。
【目标解析完毕。】
【物品名称：行星发动机·女娲原型机（已损毁）】
【建造年代：未知，不低于二十亿年前】
秦卫兵的目光，死死钉在这颗古老的心脏之上。
他的系统资料库中，盘古之心的设计图自动浮现，与眼前的庞然大物进行疯狂比对。
【相似度匹配……】
【70.34%】
他的系统。
他赖以创造一切奇迹，被他视作唯一变量的神级基建系统，其核心科技，竟然与二十亿年前的未知文明遗物，有七成的相似度！
秦卫兵漂浮上前，在虚空中划开一道无声的轨迹。
他悬停在这颗巨型机械心脏的一处断裂的能量导管接口前。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清晰的凹槽。
一个标准的人类手掌形状。
就在他抬起手，准备将手掌贴上去，采集最原始的数据，验证心中那个颠覆一切的猜想时——
嗡！
他眉心的轩辕核心印记，猛然发烫！
不属于他的悸动，从核心最深处，轰然传来！
同一时刻。
广寒宫，最高级别医疗部。
一直处于深度生命维持状态的纪九歌，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此刻，竟化作一片璀璨的熔金！
“不……”
她大口喘息，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仿佛要阻止什么东西从里面挣脱出来。
战栗贯穿她全身。
她感受到了。
那股源自血脉最深处，跨越了二十亿年时空的古老呼唤，正在撕扯她的灵魂。
她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迷茫。
“它……”
“它在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