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娟带着豆豆和妞妞,跟着刘桂兰,回到了县城。
李晨没跟着去。
一来大李家村那边念念正缠着番耀天天往红薯窖里钻,他得盯着别让四岁的小儿子把三叔公的灯泡又拉烧了。
二来刘桂兰回娘家那一套显摆流程,他见识过,知道自己在旁边反而碍事——桂兰姨需要的是观众,不是配角。
从大李家村到宜章县城,不到一小时车程。
刘桂兰坐在副驾驶上指挥司机拐弯。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看见那棵柚子树就到了。”
柚子树光秃秃的,树底下围了一圈红砖,砖缝里插着几根还没烧完的香。
那是刘桂兰走之前烧的,保佑柚子树不被隔壁老周家偷光。
车刚停稳,院门就打开了。
刘桂兰的大姐,也就是曹娟的大姨,穿着一件紫红色羽绒服冲出来,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
“桂兰!你可算回来了!群里发的照片我们看了好几天了——那个女王呢?女王怎么没来?”
刘桂兰从车上下来,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瓜子壳。
“女王在李晨那边过年。人家是李家的媳妇,又不是我家的。不过我女儿回来了——曹娟!豆豆!妞妞!下车下车!”
曹娟抱着豆豆从后座下来。
妞妞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素描本和那个南岛国灯塔帆布包。
大姨一看见豆豆,芹菜直接塞给身后的表姐,张开双手就扑过来。
“哎哟喂——这就是豆豆!满月宴上我抱过,现在长这么大了!半岁了吧?白白胖胖的,跟他妈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这眼睛、这嘴巴、这小手——曹娟你小时候也是这么胖,你妈说你满月的时候胳膊跟藕节似的,一圈一圈的。”
豆豆被大姨的声音吓了一跳,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刘桂兰一把把豆豆从曹娟手里接过去,拍了两下后背。
话是对着大姨说的,但音量压得极低。
“你小声点!豆豆认生,你嗓门比飞机还响。”
豆豆打了半个哭嗝停住了,揪着刘桂兰的围巾不撒手。大姨转头看向妞妞。
“妞妞长这么高了?几岁了?”
“八岁了,大姨婆好。”
妞妞抱着画本站得笔直,声音文文静静的。
“八岁了!妞妞成绩好不好?你妈说你画画好,你那个橘子画,都发群里了。”
“是柚子。外婆家院子里那棵柚子树,去年被隔壁老周家偷了一麻袋。外婆说要画下来留证据。”
刘桂兰在旁边插嘴。
“什么证据!那是写生!妞妞这次带了素描本回来,要把柚子树画下来,等结果了再画一张对比,免得你老周奶奶翻供。妞妞那支笔比监控还好使。”
院门里又涌出几个人。
曹娟的姐姐、姐夫、表姐、表姐夫、二舅妈、三表姐,还有几个街坊邻居,全是刘桂兰提前在群里发了红包叫来的。
红包封面写的都是“刘桂兰女士返湘过年茶话会——茶水自备”。
三表姐眼尖,看见曹娟身上的大衣就上来捏了捏料子。
“这件是在南岛国免税店买的吧?这个牌子的料子摸起来跟丝绸一样。你们那个免税店连奶粉都能买?我听说豆豆喝的奶粉就是冷月帮忙挑的?”
刘桂兰抢在曹娟前面回答。
“免税店什么都有!豆豆那奶粉是专门从南岛国带回来的,国内买不着。冷月你知道吧?就是我们家那个会计经理——论正事叫晨月集团财务负责人,闲了就跟念念趴在地毯上拼几千块的拼图。她给豆豆列了个奶粉过渡表,第一周三比一,第二周二比二——我这张纸随身带着,你看,比卫生局的配方还全。以后你们谁家娃要换奶粉,找我,我有表。”
大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对准院子里的柚子树。
“桂兰!柚子我数过,少了仨。”
刘桂兰撸起袖子朝隔壁院墙喊。
“周!老!太!太!出来!你偷我的柚子偷了几个?照片我拍了,监控——监控没有,但我外孙女画了素描!证据链完整!”
隔壁院墙后面传来一阵心虚的笑声和一个老太太故意装聋作哑的回应。
“桂兰你回来了啊?柚子?什么柚子?今年雨水多柚子自己掉的——你那个外孙女画了我的柚子?画得好不好看?”
妞妞翻开素描本举起来,方向朝着隔壁院墙。
“老周奶奶好!我没画您的柚子——我画的是外婆家的柚子树。树上结了十几个柚子,长在枝杈上的,不是落在地上的。”
隔壁安静了半秒。
院墙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白发老太太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糖油粑粑。
“画得真好——我认,我只摘了仨,剩下的还给你外婆留着。那仨我拿来做了柚子茶,给你们家留了一罐。以后这棵树我给你看着,谁来偷我拿拐杖打。你们家这孩子,将来能当画家。”
“谢谢老周奶奶。外婆,老周奶奶说只摘了仨——跟年初少掉的柚子数目对得上。”
“行,账平了就算了。”
刘桂兰把柚子茶接过来往桌上一放,转头又对满院子的人压低了声音。
“这茶的事回头再分——先吃糍粑,糍粑凉了就硬了。”
一屋子人热闹了大半天。
曹娟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给豆豆喂奶,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豆豆白嫩的小脸上,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妞妞趴在八仙桌上画柚子树,大姨在旁边剥橘子,剥一瓣递给妞妞一瓣。
“谢谢大姨婆。我怕手黏到画纸上就不吃了。”
姐姐坐在旁边磕瓜子,磕了一会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娟,我刚听楼下说,你前夫周德胜在隔壁街上,开着他那辆旧的银灰色现代,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没过来。”
曹娟手里的奶瓶顿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没过来。就停在巷口,放下了点东西。大过年的接了个项目尾款结算的电话,听人说他房地产不行了,去年连挂靠的监理资质都被人吊销了。大概顺路路过。你看周德胜留下的东西——在后门。”
后门外面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罐奶粉和一盒钙片,钙片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有点潦草,便利贴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地上还搁着一只没打气的小号篮球,塑料皮上印着褪色的卡通恐龙。
曹娟站在后门口,低头看着那两罐奶粉。
奶粉是国产牌子,不是豆豆喝的那个进口款。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轻轻贴在门框上。
刘桂兰从堂屋绕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
“娟儿——我刚刚在巷口碰见周德胜那辆破现代了。他来干什么?”
“放了奶粉和钙片。还有给妞妞的小篮球。”
“奶粉?奶粉他也能想起来送?妞妞从小到大他送过几回奶粉?篮球是什么?妞妞不打篮球——她打羽毛球。他连自己闺女喜欢什么都忘了。离婚才多久,一年多点吧?孩子喜欢什么就全记混了。”
大姨磕着瓜子踱步出来,嗑开一粒扫了塑料袋一眼。
“周德胜那房地产不景气。我听说他新盘销售卡在网签上,银行贷不出款,去年把一套样板间家具清仓抵设计费。他送这个大概是手头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又听着你们回来的风声,面子上挂不住。这奶粉你收不收?”
“奶粉国产的,豆豆喝不了。钙片给妞妞留着——她自己决定吃不吃。篮球放着,改天带给念念。”
正说着,院门外响起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院门没关。
周德胜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黑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
手里的车钥匙刮痕累累,整个人缩在门口,半天没敢往里迈一步。
“娟——我来看看豆豆和妞妞。”
曹娟没说话。
刘桂兰从堂屋里一步跨出来,挡在后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啃完的糍粑,眼睛上下打量着前女婿。
“哟,周老板。稀客。听说你房地产做得不好啊?监理资质都丢了?大过年不开你的现代去跑工程款,怎么跑我们这小破院子来了。你来就来,带什么奶粉——奶粉国产的,豆豆喝不了。”
“桂兰姨。是。资质是去年被吊销的,怪我自己没盯住。我就是来看看。听说豆豆半岁了——”
他顿了顿,声音矮下去半截。
“你过得挺好的——比跟我那会儿好。你在南岛国当教育部长,那个派币的事也挺火的吧。我跟朋友投了点派币,想跟你打听打听——妞妞在吗?”
妞妞从堂屋里跑出来,站在曹娟身边,手里还捏着画笔,手指上沾着淡黄的水粉颜料。抬头看着门口这个有点陌生的男人,往曹娟身后躲了一步。
“妞妞。爸爸来看你。给你买了个篮球——你以前说想打篮球。”
“我没打过篮球。我打羽毛球。篮球太硬了,砸手上疼。画画的手不能打篮球——老师说会影响握笔。”
周德胜张了张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没打气的小号篮球,一时说不出话。曹娟轻轻拍了拍妞妞的肩膀。
“妞妞,回屋继续画画。柚子树的阴影还没画完。”
妞妞转身跑回堂屋,重新趴到八仙桌上。
曹娟转过头看着周德胜,语气平静。
“周德胜,我们离婚一年多了。当年我怀妞妞的时候怎么过来的你清楚——我一个人怀着孕,你在外面应酬,产检都是我自己去的。离婚的时候你说妞妞你养不了,我说我养。现在你来看她我很感激,篮球也谢谢你,但她真的不打篮球。豆豆不是你儿子,奶粉拿回去或者退掉。钙片妞妞收了。派币的事我劝你不要碰——那是个无底洞。”
“我就是路过——这些东西你留着。”
他弯腰把那只褪色恐龙篮球往台阶旁边又挪了挪,挪到不会被踢到的角落里。
“这个篮球其实是我以前欠妞妞的。她幼儿园大班的时候说过想要一只红色小篮球。今年路过文体店刚好看到有就买了——恐龙图案是店老板说小孩喜欢,我就挑了一个。”
曹娟低头看了一眼篮球上的卡通恐龙。
红色小篮球,带恐龙图案——四五年前幼儿园大班的妞妞确实撒娇说过想要。那时候周德胜刚接了外地的工程,说下次回来带一个,后来就没下文了。
“你记错了。她幼儿园要的是红色,没恐龙。不过那时候你常年不在家,妞妞每次说想要什么你都说下次带——你欠她的东西多了,不止一个篮球。”
周德胜站在门槛外面,把那两罐奶粉往塑料袋里塞了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转身往巷口走了。
那辆银灰色现代发动起来的声音比平时多吭哧了两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歪歪扭扭地拐出了巷子。
刘桂兰站了一会儿,把没啃完的糍粑一掰两半,递给曹娟一半。
“篮球是红色就更好了——你也不早说。那辆破现代去年在巷口熄火过好几次,他也没钱换。人倒是比以前会低头了,知道欠妞妞的东西还记得——虽然颜色记错了。”
“幼儿园中班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他还记得。颜色记错了没关系——妞妞现在用的是36色水粉,不缺一只篮球。钙片我看了看成分,儿童款的,能用。”
妞妞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刚画完的柚子铅笔底稿,粉框眼镜歪到一边。
“妈妈,那个给我送篮球的叔叔——我要叫他爸爸吗?”
“你以前叫他爸爸。”
“那我现在还叫他爸爸吗?他下次还会来吗?他说篮球是欠我的——欠我多久了?”
“好几年了。你幼儿园大班的事。他说下次带红色篮球来——这次颜色记错了,下次大概还是记不对。你乐意叫就叫,不乐意叫就等等再说。等他颜色记对了再改口。”
“那我等他颜色记对了再叫。这只恐龙的我画下来——就放在柚子旁边。外婆,老周奶奶送的那罐柚子茶,我要不要也画进写生里?”
刘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妞妞歪掉的眼镜正了正。
“画。把她偷柚子的罪证也画进去。以后这棵树你每年回来画一张,省得你外婆我每次都要跟隔壁算账。你妈小时候偷柚子的劲儿你没继承,画画倒是比她强。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爬树偷柚子摔了一跤,屁股疼了好几天。”
曹娟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糍粑,嘴角微微一弯。
“妈,那是你推我上去的。”
“我推你上去,你自己不会下来——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后来不是学会爬树了嘛。我没推你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