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凯旋仪式,盛况空前。旌旗蔽日,万民空巷,欢呼声如同潮水,迎接平定郡王叛乱、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们归来。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喜庆之下,涌动着无法言说的暗流。
郡王被押赴刑场,处以极刑——凌迟。
刑场之上,这位曾经权倾一方、图谋天下的枭雄,至死未曾低头,更无半句求饶。刀刃加身,血肉剥离,他竟能强忍着非人的痛楚,以最后的气力,发出嘶哑而怨毒的诅咒,字字泣血,直指那深宫中的九五之尊,诅咒他皇图不稳,子孙相残,江山永堕血火!
这诅咒如同不祥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目睹或耳闻此刑的人心头,将那场酣畅淋漓的龙咆胜利,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影。
封赏大典,如期在奉天殿举行。
永乐帝高踞龙椅,威临四海,对有功之臣逐一褒奖。戚将军擢升,神机营抚恤厚赏,凌云及一众江湖义士亦得金银爵位之赐,各有封赏。草原阿古娜可汗的援助之功,亦由使节郑重致谢,约定邦交。
轮到辛诚时,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在此次平叛中,前期屡建奇功,后期却因决策“失误”险些导致大败,最终又因朝廷送来“龙炮”而戏剧性扭转战局的年轻官员。
皇帝的目光落在辛诚身上,深邃难测,带着帝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辛诚,此次平叛,你亦有功。说吧,想要何封赏?”皇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辛诚出列,跪倒在金殿之上。他并未如众人预料般谢恩请赏,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伏低了身子,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带着最后一丝求证意味的语气,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几乎将他道心碾碎的问题:
“陛下……臣斗胆一问,朝廷……是于何时开始,秘密打造那‘龙炮’的?”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这等关乎社稷安危、帝王权术的绝对机密,岂是臣子能够当庭诘问的?!
龙椅之上,永乐帝的眼神骤然冰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刺在辛诚身上。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监立刻尖声呵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辛大人!你莫不是糊涂了!御前失仪,妄议机密!此等国之重器,何时打造,岂是你能过问的?!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尖锐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警告。
辛诚跪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他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可以追问,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将额头抵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叩首。
“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他没有再求任何封赏。
… …
封赏大典,就在这样一种略显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回到京中赐宅的辛诚,当夜便一病不起。并非寻常风寒,而是心力交瘁,郁结于心,道心破碎引发的神魂之衰。他高烧不退,时而昏睡,时而惊醒,口中呓语不断,尽是“龙炮”、“民心”、“陈潇”、“何以至诚”等破碎的词语。
御医来了几波,皆是束手无策,只道是“忧思过甚,非药石所能及”。
数日后,宫中传来旨意。没有问责,也没有安抚,只有一句冰冷的安排:
“辛诚劳苦功高,积劳成疾,朕心甚悯。特准其卸任一切职司,返回江南故地,安心静养,无诏不得返京。”
名为体恤,实为放逐。
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用最温和也最无情的方式,将他眼中这个已然“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因其过于“理想化”的理念而带来麻烦的臣子,清理出了权力中心。他不需要一个质疑他统治根基、纠结于“过程”与“代价”的“诚者”,他只需要结果,只需要稳定。
… …
离京之日,并无多少友人相送。凌云来到了他的病榻前。
这位天剑门宗主,如今的武林盟主,看着挚友苍白消瘦、气息奄奄的模样,眼中充满了痛惜。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辛诚。”
“还记得你我初遇之时,我曾问过你,‘诚’为何物。”
“今日,你我即将分别,我凌云,以友人之名,再问你一次——”
“诚,究竟为何物?”
他知道,辛诚此刻的困境,非外力所能解救。这是信念的崩塌,是道路的迷失。他能做的,唯有以此问,敲响挚友心中最后的警钟,能否醒来,全靠他自己。
辛诚躺在马车里,双目无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对于凌云的问题,他嘴唇翕动,终究没能给出答案。
凌云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飘然离去,返回他的宗门,他的江湖。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承载了无数荣耀、权谋、梦想与破灭的京城。
车厢内,辛诚蜷缩在锦被之中,窗外是北地渐行渐远的萧索景象。江南的杏花烟雨,似乎还在遥远的天际。
胜利者的光环已然褪去,留下的,只是一个道心破碎、前路迷茫的孤独灵魂。
民为天?
至诚之道?
在龙炮的轰鸣与帝王冰冷的权术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成了一个苍白而遥远的笑话。
他的“诚”,该归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