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转折如悬顶之剑,悄然临近。
太子与康熙之间,正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俄狄浦斯困境,父子二人在权力的边界上相互试探、彼此牵制,旷日持久却又无人敢率先。
太子心中早已百转千回,常常在曦滢的心里被反复鞭尸,他自觉已然褪去往日浮躁,心智与手段皆已成熟,早已做好了准备。
可康熙对此却显得云淡风轻,并无过多波澜。
近来太子的表现,着实让他颇为满意——行事进退有度,不骄不躁,父子的对弈中,他也是主动收束身边党羽,不结私怨、不揽权威;监国理政时条理清晰、稳妥靠谱,无论是朝堂议事还是处理地方奏章,都做得有模有样,拿出去与人论及,也全然不丢皇家颜面。
去年甚至把他的奶公凌普都明升暗降的换了个清水衙门。
太子念旧,虽然脾气是暴躁了点,但物质待遇上绝对是顶格的,偶尔也会对下面人的不法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不代表能容忍有旧人在他命运的转折点拖他后腿,越来越是康熙理想的太子的样子了。
与此同时,张晓心中却萦绕着一种诡异的期待与忐忑。她扎根宫中这些时日,早已将自身命运与朝堂格局捆绑,太子是否还会重蹈历史覆辙被废,成了她心中最迫切想知道的答案,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宫中其他皇子,亦各怀心思。
不论出于对储位的觊觎、还是单纯想看一场权力洗牌,或多或少都陷入了隐秘的期待,暗中观察着太子与康熙的一举一动,都等着看这个天会不会变。
除了老九。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道路通畅,老九便急匆匆收拾行囊,带着满车的毛呢货物与精挑细选的随从,一路向北,往海蚌公主,恪靖公主的地盘去了。
盘算着要借着这位姐姐的势力,开拓漠北与域外的新商路。
“海蚌”乃是满语音译,意为“参谋”“议事”,足见恪靖公主在喀尔喀部的权势与地位。她既是胤禟的亲姐姐,又是他姨妈的女儿,双重亲缘加持,两人关系本就格外亲近。
自她远嫁喀尔喀后,并未安于后宅,反而凭借过人的胆识与智慧积极参与政事,手握监国大权,她的公主府俨然一座独立王国,即便是归化城的将军、都统这般品级的官员,见了她也需行跪拜请安之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恪靖公主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她极具政治远见,牵头制定了《喀尔喀三旗大法规》。这是蒙古历史上首部成文法,详尽规范了部落的军政、民事、司法等诸多事宜,有效化解了部落间的纷争,对稳定喀尔喀部、巩固大清对漠北的统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外,她前些年特意上书康熙,请求赐予清水河县四万亩荒地,组织当地百姓开荒拓土、引水灌溉,悉心教导耕作之法。
短短数年,昔日荒芜之地便变得沃野千里、五谷丰登,使清水河县成了远近闻名的“塞上小江南”。
多年后编纂的《公主府志》,对她给出了极高评价:“外蒙古二百余年,潜心内附者,亦此公主。”这份赞誉,足以见得她在漠北的功绩与影响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总之,正因知晓四姐的能耐与势力,胤禟才特意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加之他潜心钻研一两年,平平无奇的语言小天才自觉俄语已学得七七八八,足以应对基础商贸沟通,便特意带上了翻译,打算借着喀尔喀的便利,往毛子地界试一试水,开拓全新的海外商路。
对于老九这番敢闯敢试的举动,康熙十分欣慰与期待。
作为一个爱鸡娃的爹,他本就希望皇子们能各有专长,老九虽然人品有瑕疵,朝堂上没什么出息,却在经商上极具天赋,若能打通与毛子的商贸往来,亦是为国为民的一桩美事。
数月转瞬即逝,待胤禟从漠北归来,与康熙的御驾在木兰围场碰头时,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几乎无人敢认。
就这半年光景,老九虽凭借漠北与俄罗斯的贸易挣得盆满钵满,腰包鼓得发烫,可也付出了惨痛的“颜值代价”——昔日那个面如冠玉、风姿绰约的“桃花美人九”,竟硬生生变成了满面风霜的黑黑胖胖九,周身气质也从贵气公子添了几分游商的沧桑。
老九:懂什么,这是拿颜值换了钱,值!
好家伙,曦滢直呼好家伙,看来大列巴很合九叔胃口,除此之外曦滢想不出别的理由,总不会是压力胖吧,听随行的侍卫说九叔出了大清的地界,如鱼得水的。
就连康熙见到他,也一时语塞,满脸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儿子。
好好一个貌若潘安的皇子,竟被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从皇子中颜值第一的位置,一跌跌至倒数第一,不过才用了半年时间。
他沉默片刻,默默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恪靖公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姐姐,是怎么把你弟弟给催肥成这样的?
恪靖公主早已憋笑憋得辛苦,面对康熙的目光,从容回以一个无辜又俏皮的笑意,眼底却藏不住几分促狭——弟弟自己贪吃爱挣,可不关她的事。
老十绕着他九哥,横看竖看都觉得新奇,伸手戳了戳老九圆滚滚的啤酒肚:“哥,你真的是我九哥?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么快就多长宽了半个自己?该不会是被哪个部落换了个替身回来吧!”
谁能想到呢,康熙的儿子里,数一数二苗条的竟然有老十一个。
毕竟张晓“珠玉在前”,这么漂亮一九哥被换了也不奇怪。
老九被老十这么一调侃,当即炸了毛,特意当着十福晋,还有大庭广众,扯着嗓子就把老十的童年糗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长胖的是老九,社死的却是老十。
张晓恰好错过了这场热闹,她独自站在围场边缘,望着眼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景象,眼神放空,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老十三轻手轻脚地从身后走近,开口问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