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压器。
中间介质。
同时包含向外和向内的属性。
路远在苏晓晓的搀扶下,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推开了少女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开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一步,两步。
他的脚步虚浮,但眼神却极其专注。
苏晓晓知道他在思考,没有任何打扰,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了残破的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切姜片和烧水的声音。她去煮姜汤了。
青虚道长也不再吱声。老道士一屁股坐在正屋的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细竹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旧蒲团。
“嗒、嗒、嗒……”
竹棍敲击蒲团的声音,伴随着老道士嘴里哼着的不知名、走调走到天际的道家小曲,在寒冷的院子里回荡。
路远就这么在院子里走着。
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的脑海里翻过了无数种法则,无数种宇宙级的高维力量。但是,没有一种力量能够完美地同时具备“向外”和“向内”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浑然天成的属性。
就在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苏晓晓。
少女的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熬得有些发黑的姜汤。因为怕滚烫的汤汁洒出来,她走得很慢,腰微微地躬着。
路远的视线,落在了那碗姜汤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那碗姜汤表面,漂浮着的那几片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一的老姜上。
那些姜片,在热气的蒸腾下,随着少女的步伐,在碗面上有节奏地起伏着。
一上,一下。
一张,一弛。
一个极其疯狂、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念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路远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老道士……”
路远突然出声,声音沙哑得可怕,“张三丰还在不在线?”
青虚道长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通讯阵盘:“在在在,师伯他老人家一直盯着呢!”
阵盘接通。张三丰那张满是焦急的脸还没来得及说话,路远就直接抛出了问题。
“老张,我问你个事。”
路远盯着那碗姜汤,语速极快,“自然界中,或者说在人的身上,有没有一种事物,或者一种状态,是它本身就同时在进行扩张和收缩的?”
“同时在扩张和收缩?”
昆仑山那头,张三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老道士下意识地捻了半天胡子,大脑里闪过太极图、闪过阴阳鱼、闪过周天星斗。
但最终,他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却死死盯着一碗普通姜汤的凡人路远。
老道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彻悟的光芒。
大道至简。
张三丰没有说什么玄之又玄的道家术语,他只是隔着千万里的距离,极其平静地说出了两个字:
“呼吸。”
呼吸。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口沉重的黄钟大吕,在路远的脑海中轰然敲响!
路远整个人僵在原地,犹如醍醐灌顶。
对啊!呼吸!
他怎么把最基本的东西给忘了!
吸气,气体灌入体内,是“向内”的摄取,但胸廓却在随之“向外”扩张!
呼气,浊气排出体外,是“向外”的释放,但胸廓却在随之“向内”收缩!
每一次呼吸,就是一次最完美、最天然的镜像循环。
它不需要任何高维法则去驱动,它不需要任何灵气去维持。它是人类,是这颗星球上每一个凡俗生命,最不需要思考、最本能、最接近“存在”本身的一个动作。
它就是生与死、内与外、多与一的天然桥梁!
“就是它了。”
路远没有再犹豫一秒钟。
他转身大步走到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直接一屁股坐回了冰冷的泥地上。
“路大哥,姜汤……”苏晓晓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放这儿。”路远指了指面前的空地,然后极其干脆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去用精神力强行干涉心口的那两颗种子。
他彻底放开了对法则的控制,放开了对那两把“刀”的防备。他把全部的注意力,百分之百地、纯粹地,集中在了自己的鼻腔、气管、和肺部。
他开始深呼吸。
吸气——
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腹腔微微膨胀,胸廓向外扩张。那些看不见的氧气填满了肺叶的每一个肺泡。
呼气——
温热的浊气缓缓吐出,胸廓向内收缩,膈肌上升。
一次。
两次。
三次。
路远强迫自己忘掉什么抹除者,忘掉什么高维主宰,忘掉悬在头顶的倒计时。
他只是一个在冬日破庙里,安静呼吸的普通人。
他让呼吸的节奏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吸气与呼气之间的间隔,被他拉长到了十秒、十二秒、十五秒。
整个小院里,只剩下他绵长而有力的呼吸声。
苏晓晓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那碗滚烫的姜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这个神圣的节律。
青虚道长停止了敲击蒲团。
遥小心在不远处,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衣角。
第十二次深呼吸。
就在路远将一口气吸满,胸廓扩张到极点的那一瞬间。
他的心口,传来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甚至让他感到想哭的奇异感觉。
不是疼痛。
不是撕裂的震颤。
也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同步。
在路远的内视中。
当他吸气,胸廓向外扩张时,那颗原本被锚种压制、已经有些萎靡的创界之种,竟然极其自然地、跟随着他肺部扩张的节律,轻轻地舒展了一下翠绿的叶片。
而当他呼气,胸廓向内收缩时。
那颗一直充满了敌意、戒备和孤独的灰色锚种,那层灰白色的薄膜,竟然也极其微弱地,跟随着他胸腔的收缩,往里塌陷了零点一毫米。
这两颗原本水火不容、代表着宇宙终极对立的种子,第一次,没有互相撕扯。
它们就像是两个第一次坐上跷跷板的孤僻小孩。
它们各自跟随着这个凡人宿主的呼吸,以各自的方式,做出了最本能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