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空六课的办公室在下午三点钟总是很安静。
月城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三份文件,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细碎而有节奏。苍角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她的刃旗,面前摊着一本漫画。
她翻一页,往嘴里塞一片仙人掌干,翻一页,塞一片,仙人掌干是铃让云澈带回来的,用一个小布包装着,苍角在布包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浅羽悠真靠在角落的椅子上,金色头巾拉下来盖住了眼睛,呼吸很匀。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空白任务报告的第一行闪了整整二十分钟。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道平行的金色光带。空气里飘着仙人掌干酸酸甜甜的气味和旧纸张干燥的暖香。
浅羽悠真的声音从头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副课长,我忽然有一个很深刻的哲学问题。”
月城柳没抬头。“请假不批。”
“不是请假。”
浅羽悠真把头巾从眼睛上拉下来,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金色眼瞳,头发被头巾压得翘起来一撮。
“我是想问——人为什么要写任务报告。我们刚从一个差点脑死亡的VR系统里爬出来,正常人类的反应应该是放三天假。但我们明天就要交报告。”
“因为对空六课的预算需要纸质档案留底。”月城柳翻了一页文件,“而且你还有一千二百字没写。”
浅羽悠真重新把头巾拉回去,像一个拒绝面对现实的茧。苍角又从布包里掏出一片仙人掌干,刚要往嘴里塞,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红瞳盯着布包内部看了几秒,然后把布包倒过来抖了抖。一片碎屑落在她掌心里。“吃完了。”她说。
月城柳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递过去,苍角的眼睛亮了。
云澈和星见雅的工位并排靠在窗边。云澈的报告已经写完了,桌面上只放着一个魔方,六面全部对齐。
他的手指在魔方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把魔方打乱,开始转。速度不快,转一面,停下来,看看星见雅,再转另一面。
星见雅坐在他旁边,正在写自己的任务报告。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纯黑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来,发梢落在椅背边缘。
手指在键盘上匀速移动,偶尔皱眉,狐耳会跟着微微动一下——左耳先往后压半寸,然后右耳跟上,像两只小小的风向标在同步调整角度。云澈觉得那个皱眉的样子很有趣,但他没说。他只是把魔方转得更慢了。
星见雅停下了手指。不是因为写完了——是因为云澈的魔方转得越来越慢,表明她在皱眉思考的时候,他习惯性在看她。她转过脸,赤红色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看你,等你写完。”
“快了。”她把脸转回去,继续打字。
云澈把魔方放下,随手翻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飞刀、备用的防滑绳、一卷绷带、一瓶没拆封的伤药。
他的手指在绷带边缘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一卷绷带的时候,脑子里飘过一个极淡的画面。
不是画面,是画面的残影——比眨一次眼的时间还短。一双手在磨药。碾槽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材,一只小手握着碾轮,另一只手在碾槽边缘扶着。不是他握刀的手——他握刀的手不会那么小。他想看清更多,但残影已经消失了。
他把手从绷带上移开,关上抽屉。星见雅没有注意到——她正低头敲完最后一行字,狐耳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办公室另一边,苍角吃完了月城柳给她的饼干,把饼干袋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扛起刃旗。“柳姐,我想练一下新招式。”
月城柳放下笔。“什么新招式?”
“把旗子插在地上,然后展开,给队友加——”她想了半天,“——加那个。”
“增幅。”月城柳说。
“对!”苍角把刃旗往地上一顿,旗杆底端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旗面唰地展开,边缘泛起冰蓝色的冷光。
冷风裹着霜雾从旗面两侧卷起来,把浅羽悠真桌上的任务报告吹得满天飞。
浅羽悠真在报告纸的雪崩中坐起来,金色头巾歪向一边。他看着苍角的旗面,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像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哲人:
“……小苍角。你知道我那一千二百字还没保存吗。”
苍角回头看了看他桌上的惨状,又看了看自己旗面上还在往外冒的霜气。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用hIA数据线编的绑绳,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把报告绑起来。这个很结实。”
浅羽悠真把脸上的报告纸一张一张揭下来,码整齐,放在桌上。然后他转头看向月城柳,语气真诚:“副课长。我申请工伤。”
“不批。”
“我还没说伤在哪里。”
“伤在哪里都不批。”月城柳把被他报告砸歪的笔筒扶正,“hIA事件的心理创伤补偿假上周已经发过了。每个人一天。你用那天去看了电影。”
“那是康复治疗。”
“你看了三场。”
星见雅的报告写完了。她按下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马克杯。
杯壁上画着一只猫。猫歪着头,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折下来,眼睛是赤红色的,笔触很淡,瞳孔画成了两个小黑点。铃送的,说这只猫画得像她。
云澈看着那只歪头折耳的猫,又看了看星见雅。她也正看着他,狐耳竖着,左边那只微微往前倾——和杯子上的猫姿势完全不一样。
杯子上的猫是懒的,她是锐的,她的耳朵永远不会折下来,任何时候都竖着,捕捉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杯子,转向他。
“去训练室?”
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空旷的场地约四十见方,四角的灯管投下冷白的光,将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
星见雅站在场地中央,妖刀「无尾」横持于身前。她的站姿和每一次训练开始前一样——背脊挺直,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均匀。狐耳竖着。云澈站在她对面,幽影双刃反握在双手,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他动了。没有试探,没有虚招——第一刀就是全力。幽影双刃从他手中递出,左手刺腰腹,右手割肩颈,两个攻击点同时到达。
星见雅没有后退,踏前一步,刀光从下往上撩起,精准地磕在云澈左手匕首的刃面上。金属交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中炸开。
云澈借力旋身,右手匕首从侧面切入,划向她握刀的手腕。她手腕一翻,刀柄下沉,用刀锷再次格挡。他没有停顿,双刃齐出——她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天来他唯一一次逼她退了这一步。
他继续进攻。不是因为她后退了——是因为她后退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星见雅从来不眨眼。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东西。不是画面。是更模糊的——风吹过干枯的树枝,冬天的风。
不是新艾利都的风,新艾利都的风被高楼切得又尖又细,那个风是整片整片吹过来的,裹着沙砾和干草的气息。远处有笑声。不止一个人,但他看不清人,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
星见雅的刀没有挥过来。她已经站直了,把刀尖放低。“你分心了。”
云澈收回匕首。“有一点。”
她走到他面前,手从刀柄上移开,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不是握——是碰。那个力道轻到几乎不存在,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叶子。
但她碰了三次。一下,两下,三下。冰凉的。训练的间隙里,训练室的灯光把他们钉在彼此的瞳孔里。
云澈往前倾了倾。他的鼻尖差一点就碰到她的鼻尖。没有真的碰到。只是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鼻尖的温度被刀刃的寒气裹着,和室温隔了大概两度的温差,她的眼睛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他
他想亲她。但他没有。不是不敢,是节奏不对。刚才还在打架的温度还没退,呼吸还没调匀,她握刀的手还没完全放松。他会等。
训练继续了不到十分钟就变成了并肩靠在墙上喝水的休息时间。星见雅的妖刀靠在墙边。两个人坐在地上,背后是冰凉的墙壁。
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训练服的布料,体温各自渗透过来。没有人说话。不是尴尬——是他们都不需要说话。沉默是他们最舒服的语言。
回去的时候走廊很长,灯很亮。星见雅走在他左边,比他快半步。她的马尾轻轻摆动着,发梢偶尔扫过他的袖口。
办公室里,苍角已经把旗子收起来了,正用炭笔继续画她的火柴人系列,这一幅新增了浅羽悠真被报告纸埋住的场景。
浅羽悠真正在补写被风吹散的任务报告,看见云澈和星见雅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没说什么,但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月城柳已经把三份文件处理完了,正在电脑上整理下周的排班表。
云澈和星见雅回到各自的工位。星见雅从抽屉里拿出魔方,开始转。云澈也拿起自己的魔方。
两个人就这样在逐渐变暗的办公室里转魔方。咔咔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的节拍比他快,但每当他拼好一面的时候,她刚好也拼完一面。不是刻意的,是节奏自己同频了。
苍角的画完成了。她举起来给月城柳看,说这个是悠真被风吹跑的样子,这个是柳姐在说“不批”的样子,这个是课长和云澈在转魔方的样子。
月城柳低头看了看,说画得很好。浅羽悠真从报告纸堆里抬起一只手,抗议为什么他的形象是被报告埋掉的,要求重画一张帅的。
窗外的六分街正在慢慢暗下去。Random play的霓虹招牌在对面亮起来,粉紫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办公室。星见雅又拼好了一面。云澈还在转她的手指。
下班的时候,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路灯亮着,两个影子在地面上并排走。到了公寓楼下,星见雅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刚才在训练室里没做完的那个动作,现在还在云澈心里跳着。她看着他。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拥抱——是比拥抱更近。
这一步迈得很慢,慢到中间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后退。她没有后退。她只是抬头看着他,狐耳竖着,耳尖微微向前倾。
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这一次是真的碰到了。她的鼻尖是凉的——比在训练室里更凉,被夜风降了温。她眨了眨眼。
他偏了偏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不是吻——是碰。像在尝一片还没化的雪。她闭上了眼睛。
嘴唇分开的时候她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他看着她颤动的睫毛,又在她的嘴角印了一下。这次更轻,轻到只是嘴唇擦过嘴角的弧度。
星见雅睁开眼睛。赤红色的眼眸很亮,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亮——是另一种。是深水里的火被风吹动之后晃了一下的那种亮。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也碰了一下。她的动作比他还轻——轻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还没停稳就飞走了。
然后她退开半步。“明天见。”
回到自己的公寓,云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六分街的霓虹灯光照在天花板上。他又想起那个模糊的画面——那个风,那些模糊的轮廓。不是冬天。是另一个季节。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人很重要。
但他不记得他们。不记得名字,不记得脸,不记得任何细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被陪伴的感觉。他把这些碎片放进一个角落里,等它们慢慢沉下去。不是今天。但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