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看完了。
全程沉默。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流过他的眼睛——书斋,烛火,那个伏案的瘦削背影,那把抵上后颈的短刃,那句“公道,你杀不死”。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那片血红面前,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
他看见那个自己走出门,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一句都没有。
他知道那是以前的自己。
他知道那个自己是个杀手。他知道那个自己手上沾过很多血,从不问为什么,从不觉得疼。
若是以前的他看完这些,大概什么都不会想。刀还是刀,路还是路,任务还是任务。柳知白说的话,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呓语。听过就算了。
他会直接走开。像擦掉一道墨迹一样,把这一切从脑子里擦掉。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现在,他做不到。
他的胸口很闷。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堵着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有什么压在心脏上,不重,但一直压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血。
但他能闻到那种气味——铁锈的、温热的、粘稠的。不是现在的手上的,是另一个自己的。
是那个站在柳知白身后,看着血从指缝间流过的自己的。
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那种,是很轻的,很快的一下,像被针尖刺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不疼,但也不舒服。像一根线从心脏里穿过去,另一端系在很远的地方,系在那个书斋里,系在那盏灭了的灯上。那边一动,这边就跟着疼。
他终于明白了。
柳知白为什么会出现。不是鬼魂,不是幻觉,不是空洞里的以太残留。
是他自己。是他心里的那根刺。
是那句“公道,你杀不死”在他心里扎了太久,久到长成了一个人形。
久到那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站在他面前,问他:你现在,选哪边?
他遇见的那个柳知白——那个在死路空洞里带路、在废弃商场里消失、拍着他的肩膀说“做你想做的”的柳知白。
从来不是真实的人。只是一道执念。是他自己心里的东西,是他放不下、杀不死、忘不掉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可悲,一个杀手,心里住着一个他亲手杀死的人,那个人每天都在提醒他——
你杀过我,你杀不死我,你欠我一笔债,还不清。
但现在的他,和记忆里的那个他,不一样了。
他总觉得,自己和那个站在柳知白身后的年轻杀手,像是两个人。
同一个身体,同一双手,同一把刀。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外面,是里面。那个年轻杀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疼。
他看人像看目标,看路像看任务,看灯就是灯,看窗户就是窗户,看一碗凉了的粥,不会停下来。
现在他会停了,他会做很多以前他不会做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弱了。他只是觉得,那个年轻杀手如果站在这儿,大概会皱起眉,说一句“你在浪费时间”。
但他不觉得是浪费时间。
他比记忆里的自己多了很多东西。多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良,不是同情,是一种温度。
以前的他,是冷的。
不是刻意冷,是从里到外、从骨头到血、从呼吸到心跳,全都是冷的。
冷到他感觉不到冷。冷到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摸到了别人的温度——星见雅的手是凉的,但那种凉和他以前的那种冷不一样。她的凉是有温度的凉,是活人的凉。而他以前的冷,是死的。
还有深处,在最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棵树,表面上看还是那棵树,树干、树枝、树皮,什么都没变。
但根不一样了,根扎进了另一片土壤,从另一片黑暗里吸收另一种养分,那些养分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以前重了一些。不是身体的重,是心里的重。压着什么东西。那些东西以前没有。以前他心里是空的。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面具人。
那个戴着面具、招式和自己一模一样、说话带着混响的人。
那个在死路空洞里交手,在废墟中笑着消失的人。
他一直以为面具人是某个敌人,某个组织派来的,某个和他有仇的人。
但现在,看完这些记忆,他忽然有了另一种猜测。
招式和自己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不是模仿,不是学习,是同一个源头长出来的两条枝。
而且他一直在引导自己——引自己去死路空洞,引自己去见柳知白的幻影,引自己去触碰那些记忆。
他不是在阻止,他是在推。
推着他往前走,推着他去看那些他不想看的东西,推着他在那些画面面前站着,站到疼。
面具人是谁?
答案就在嘴边。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名字的形状。
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是不确定,是需要验证。
下一次。下次见面,他一定能揭开那层面具。一定。
画面消散了。
白色空间重新亮起来,均匀的、没有来源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那些暗、那些影、那些血,全部吞掉。
他低下头。展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一团白色的光团。和之前出现过的一样,不大,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团被压缩的月光。他
认识这个东西。触碰它,实力会提升。以前他碰过,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力量涌进来,像水倒进空杯子。
但这一次,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团光的时候——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猛地涌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搅动,从骨头里往外翻,从血里往外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挤。
力量在涌入,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像滚烫的水,从指尖灌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全身,流过心脏的时候烫得他几乎要叫出来,流过骨头的时候酸得他咬紧了牙。
实力在提升。
一点一点,一层一层。但他顾不上感受那些。他只感觉到——难受。那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骨头到血的不适,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黑暗涌上来。
画面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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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
星见雅还坐在那截水泥墩上。
光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脸上。她低着头,看着枕在她腿上的人。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忍受什么。他的呼吸也比刚才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
她把手搭上他的额头,烫的。
“云澈。”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云澈。”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星见雅看着他。赤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人群已经散了,记者走了,居民们也在逐渐疏散,妮可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废墟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以太轰鸣。
她不能让他睡在这里。水泥墩,废墟,以太浓度还没降到安全值。
他的伤口需要处理,他的体温在升高,他醒不过来,她需要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
医院。
她站起来,然后弯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肩,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抱了起来。
她抱着他,走在废墟间。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最近的医院在光映广场边上,距离这里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她走出废墟的时候,妮可正站在一辆运输车的旁边清点物资。
妮可抬起头,看见星见雅抱着云澈走过来,绿色的眼眸猛地睁大。
“他怎么了?!”
“昏迷。”星见雅说,“需要去医院。”
妮可二话没说,拉开运输车的车门。“上车。我送你们。”
安比从车厢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云澈,又看了一眼星见雅,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让出了后排最宽敞的位置。
比利从驾驶座探出脑袋:“十五分钟能到。”
星见雅抱着云澈坐进后排。他的头靠在她肩上,身体随着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额头,不让他滑下去。
妮可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转回头,对着比利说:“开稳一点。”
“好嘞。”比利的声音难得的正经。
车开了。
窗外的废墟慢慢后退,变成街道,变成楼房,变成路灯。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星见雅低着头,看着靠在她肩上的人。他的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呼吸还是急,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她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能感觉到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不是退烧,是那种翻涌的东西在慢慢平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光影。
十五分钟后,车停了。
医院。急诊部。
妮可跳下车,跑进大厅。几分钟后,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出来了。
星见雅把云澈放在担架车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护士们推着车往里走,她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但没有停。
妮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安比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会一直陪着吧。”安比说,妮可点了点头。
病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但还绿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那些冰冷的仪器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医生检查过了。伤口感染,加上以太侵蚀引起的应激反应,加上过度疲劳。不致命,但需要休息。药已经用了,绷带已经换了,点滴已经挂上了。剩下的,就是等他自己醒。
星见雅坐在床边。椅子是那种硬邦邦的陪护椅,坐久了腰会疼。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星见雅的手停了一秒。然后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很少照顾人。以前队友受伤,有月城柳。以前自己受伤,她自己处理。她不需要照顾别人,别人也不需要她照顾。
现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顾都给了眼前的人。
但此刻,她坐在一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看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得有些刺眼,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喜欢的人受伤了怎么办。”
拇指悬在搜索键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搜索结果出来了。第一条:“陪着他。他醒过来第一个看见你,会很高兴的。”
第二条:“问医生啊!这还用问!”
第三条:“趁他昏迷,亲他一下。他不会知道的。”
第四条:“三楼你是魔鬼吗?”
第五条:“三楼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第六条:“有道理个屁!人家受伤了!受伤了!”
第七条:“热水。万能的。喂他喝点热水。”
第八条:“楼上,昏迷的人怎么喝水?”
第九条:“……那算了。”
第十条:“其实什么都不用做。你坐在那里,他就知道了。”
第十一条:“十楼说得对。真的。人在昏迷的时候,能感觉到身边有没有人。”
第十二条:“那我要不要握着他的手?”
第十三条:“握!必须握!科学研究表明,握着手能传递安全感。”
第十四条:“哪个科学研究?”
第十五条:“我编的。但是真的有用。”
第十六条:“楼主你别听他们的,去问问护士需要做什么。”
第十七条:“护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陪伴。”
第十八条:“那就陪着他啊。别玩手机了。”
第十九条:“楼上说得对,楼主放下手机,握他的手。”
第二十条:“抱一个更好吧”
第二十一条:“抱一个!”
(真是酣畅淋漓的水字数啊???·??·????)
星见雅看完,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只能包住他几根手指。她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
他的手指没有握回来,但也没有缩回去。就那样放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她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阳光从窗户爬进来,爬过床尾,爬过被子,爬到他的脸上。
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没有醒。但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她只是继续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慢速的秒针。
只有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只有窗外的鸟叫,一声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早晨坐到了中午。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看了一眼她握着的手,什么都没说,微笑着出去了。
中午的阳光很烈,照得窗帘都透亮。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留了一半。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拂过他手背上的那道旧疤。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他还是没有醒。但脸色比早上好了很多,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忽然云澈开始额头冒汗,脸色很白,很不舒服。
星见雅眨了眨眼然后她弯下腰,轻轻地、慢慢地把他的头从枕头上移开一点,让自己躺上去不是躺在他旁边——是躺在床沿上,侧着身,手臂搭在他的腰侧,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床很窄,她只能侧着,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消毒水,药膏,还有他本身的那像雪一样的味道。
她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慢慢地、慢慢地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她的手指就在那里,在他掌心里。他没有握。只是张着手,像是在等她放进来。
星见雅睁开眼睛。她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了她的手。不紧。只是握着。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又一拍。她没有抽开。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
莫名的,昏迷的云澈觉得不适感没有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