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皮合拢的瞬间,那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却盖不住夹层里铜铃碎片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锈气。
那锈味很重,带着昨夜雨水浸泡后的湿冷,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我推开档案室那扇总是合不严实的铝合金门。
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小满正缩成小小的一团,手里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冷馒头在啃。
看见我出来,她把馒头往怀里一揣,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
顾叔叔说,你若问起钥匙用途,就给你这个。
小满的声音含混不清,腮帮子鼓鼓的。
盒子轻飘飘的,里面只压着一张泛黄的表格。
纸张薄得透光,边缘有长期受潮后的卷曲。
那是2003年产科楼的夜班护士排班表。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红笔重重圈住的名字——李素云。
红墨水渗透了纸背,力透纸背的笔触旁边,是一行潦草的批注:m-00首次激活。
李素云,我母亲的名字。
而m-00,是那台刚被我送走的老打印机的编号,也是现在这台新机器底层代码里抹不去的幽灵。
我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身去了社区后勤仓库。
凭借着脑海中那个无法关闭的数据库,我翻出了姥爷生前用过的那把防爆手电筒。
它的灯头有一圈特制的橡胶密封圈,姥爷说过,这种设计是为了防止在充满瓦斯的地下环境产生火花。
随后,我又以整理报废设备需要清洁为由,领了两副加厚的丁腈橡胶手套和一瓶工业酒精。
我的手指在手电筒的滚花握把上摩挲。
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闪过:产科楼地下室通风口的栅栏,用的是梅花带柱的防盗螺丝,螺距1.25毫米,那种特殊的凹槽形状,与姥姥家柴房那把生锈挂锁的锁芯结构完全一致。
而顾昭亭留给我的那把黄铜钥匙,齿槽的起伏角度,正好能卡进那个螺丝的受力点。
林姐姐。
小满突然拽住我的袖口,仰着脸,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昨晚有人在西厢后墙撒了紫云英种子……是顾叔叔干的吗?
我心头一跳。紫云英,是顾昭亭战友牺牲那年漫山遍野开的花。
未必是种花,也许是掩埋。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摸了摸小满乱糟糟的头发,把那张排班表折好,贴身放进内兜。
黄昏像一块淤血的纱布,沉沉地压在小镇西侧的废弃产科楼顶上。
我绕开正面的监控死角,沿着堆满建筑垃圾的后巷前行。
墙体上的爬山虎早就枯死了,干硬的藤蔓像无数条干瘪的血管紧紧吸附在灰砖上。
按照小满给的那张图纸,我数到第三排窗框。
窗台下方的泥土果然有新翻动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我蹲下身,戴上手套,用小铲子撬开了那块略微松动的青砖。
砖后是一个被水泥封死的暗槽,嵌着一枚生锈的铸铁门栓。
门栓末端的锁孔形状奇特,呈不规则的十字型。
我拿出那把从铜铃里取出的黄铜钥匙,手心微微出汗。
还没等我把它插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那个声音在死寂的后巷里如同惊雷。
我猛地回头,手电筒瞬间举起,却没敢按下开关。
十米开外的老槐树阴影里,站着个人。
顾昭亭。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作战背心,肩膀上原本挂着衔级标志的地方空荡荡的,只留下两个针脚细密的旧洞。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侧,那里本该有一个快拔枪套,但现在只挂着一个干瘪的皮扣,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看见了我,眼神在昏暗中晦暗不明,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他只是远远地朝我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执行某种不再需要的礼节。
然后,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在碎砖上,没有发出一丝拖沓的声响。
那个方向……是镇东。省城骨髓库的必经之路。
他真的去履约了?还是在给我腾出这里的空间?
我咬了咬牙,将钥匙插进门栓锁孔。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阻力生涩得像是在拧断谁的骨头。
侧面的通风井盖板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陈年积水的腐臭味扑鼻而来。
我把酒精倒在衣领上,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漆黑的通道。
手电光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这条尘封二十年的肠道。
通道尽头的墙面上,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抓痕。
光圈扫过,赫然照出一排用指甲硬生生刻进水泥墙的编号:霜01,霜02……一直延伸到霜23。
每一个编号下面都有一道深深的竖线,像是某种计数的终结。
而最后的霜24被反复刮擦过,只剩下一团模糊血肉般的凹痕。
我是霜24吗?还是那个没来得及刻上去的数字?
角落里歪斜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
柜门半开,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病历或标本,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密封的玻璃罐。
我凑近细看,胃里一阵翻涌。
每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张塑封的卡片,卡片上印着清晰的婴儿足底纹路。
而在罐底,压着一张张已经褪色的硬纸板。
那种粗糙的纹理和特殊的裁切边缘,瞬间与我童年记忆里丢失的那张“百日留念”足印卡重合。
这不是医院,这是某种验收合格产品的陈列室。
我的视线落在最底层的抽屉上。
锁孔里插着半截断掉的钥匙,断口处泛着金属疲劳后的白茬。
我颤抖着拿出那把黄铜钥匙,试探性地将它与断口比对。
严丝合缝。
这就是这把锁的另一半。
姥爷当年并不是为了藏钥匙,而是为了锁住这个抽屉,或者是为了阻止谁打开它,哪怕折断钥匙也在所不惜。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抽屉拉手的瞬间,头顶的通风口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不是风声,是皮鞋底碾过铁栅栏的声音。
我瞬间关掉手电,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铁柜与墙壁的夹角。
头顶上方,一道强光束透过栅栏缝隙扫射下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借着那束光,我看见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正缓缓收回,紧接着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变得像砂纸摩擦般的低语:
“m-00的备份数据还在她手里。那丫头既然拿到了钥匙,就一定会来开这扇门。”
脚步声在头顶盘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下面是否有动静,随后渐渐远去。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滑落,浸湿了内衣。
确信上面没人后,我才敢重新打开手电,光线压得极低,照向那个插着断钥的抽屉。
抽屉没有锁死,因为钥匙断在里面卡住了锁舌。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被暗褐色液体浸透的纸片贴在底部。
那液体不是水,闻起来有股铁锈味——是血。
纸片上的字迹我很熟悉,笔锋锐利,转折处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和贴在《基层档案管理条例》里的便签如出一辙。
那是顾昭亭的字。
“别信任何穿白大褂的人,包括我。”
这行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他把钥匙给我,引我来这里,却又留下一张血书让我不要信他?
那个“包括我”,是在预警,还是在自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鸣笛声。
那是救护车特有的凄厉长调,声音由远及近,正以此地为圆心疯狂逼近。
我猛地合上抽屉,将那张血书攥进掌心。
产科楼早就废弃了,这时候来的救护车,绝不是来救人的。
我想起顾昭亭那个空荡荡的枪套,和墙上那个被刮花的“霜24”。
这栋楼里,除了死去的秘密,还藏着活着的眼睛。
我必须立刻离开,但在钻出通风口前,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李素云”的排班表——如果这把钥匙是顾昭亭给我的,那当年折断钥匙锁住这里的,会不会就是我那个“失踪”的母亲?
警笛声已经在楼外停下,车门撞击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正朝后巷包抄过来。
我知道,那扇通风口已经不再安全,我得找另一条路,一条连图纸上都没画出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