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铲的尖端与水泥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随着那一块摇摇欲坠的砖石被撬开,一股积压了数十年的霉味从缝隙里喷薄而出。
顾昭亭的动作很稳,铲尖精准地挑起了一团塞在缝隙里的填充物。
那是半截褪色的旧棉布,边缘毛糙,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僵硬感。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视网膜在捕捉到布料纹理的瞬间,脑海中那座庞大的档案库自动开始了高速检索。
这种经纬密度,这种特殊的斜纹织法,以及布面上残留的半个红色印戳——那是1995年供销社调拨单上明确登记过的“劳模奖状专用衬布”。
这种布料当年只在县一级以上的单位流通,绝不该出现在这个荒废的砖窑墙缝里。
我蹲下身,指尖虚悬在布料上方,脑海中迅速调取出小满那个乳牙罐碎片的影像。
碎片内壁曾残留过一丝极细的纤维,此时在夕阳的余晖下,两者的微观形貌在我的认知里完美重叠。
“晚照姐……”
小满的声音突然变得细碎而颤抖,像是被狂风吹乱的蛛丝。
她死死盯着那截棉布的一角。
那里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焦痕,边缘蜷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炭黑色。
“那天,他们也是这么把布塞进我嘴里的。”她的小手攥紧了棉袄的前襟,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青白,“他们用火烤我的脚心……许老师蹲在旁边掐着表,他说‘霜13’不哭才算合格。他说我是最漂亮的石膏底胚。”
我感到脊背窜过一阵透骨的凉意。
石膏底胚。
在他们的逻辑里,活生生的人,只是为了填充那些冰冷模型的辅料。
顾昭亭没有任何言语,他利落地从战术包里翻出一个透明密封袋,将棉布卷起塞入,动作带起一阵肃杀的冷风。
“冷库入口在窑底烟道,那里柴油味最重。”他压低声音,下颌线紧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烟道口堆满了破败的油毡纸。
我从兜里摸出那枚缝衣针,指腹摩擦着针柄上的编号,借着顾昭亭身体挡出的阴影,用针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铁栅栏缝隙里厚重的锈迹。
果然,在那些斑驳的铁锈后面,露出了一个半指宽的黑色感应面板。
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那块拓印了婚戒纹路的胶泥。
按照先前的推论,许明远的老婆应该是开启这里的钥匙。
然而还没等我伸手,小满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机械地走到了面板前。
她从棉袄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布包展开,里面是一片磨得圆润却边缘锐利的乳牙碎片。
“他们说,这是我的‘出厂证明’。”
小满颤抖着将那片乳牙压在了传感器上。
“滴——”
一声短促且冰冷的电子音在死寂的砖窑里回荡。
原本严丝合缝的烟道内侧,一块被刷成红砖色的伪装板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
门开的刹那,一股夹杂着化学药剂和陈年霉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冷。
阶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库,数十个深褐色的木箱整齐地码放在水泥地上。
每一只箱面上都用油漆喷着四个大字:“教学模型·易碎”。
顾昭亭快步走下阶梯,军用铲精准地卡入最近一个木箱的缝隙,猛地一撬。
箱盖掀开的瞬间,我看见的不是石膏或塑料,而是一团被真空封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少女校服。
那校服叠得异常整齐,领口内侧用红线细密地绣着两个字:霜09。
我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伸手翻开箱底的隔层。
在校服下方,压着一张发黄的复印件。
那是产科楼的出生证明,原本应该填写姓名的地方被浓重的墨团涂得漆黑,像是一只只绝望的眼睛。
唯独右下角的编号清晰如新,和校服上的绣字一模一样。
“晚照姐,快看这儿!”
小满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叫,她扑向角落里一个半开着的空木箱。
那个箱子孤零零地立在冷库的最深处,箱底的木料上,被人用刻刀深深地剜出了三个字,字迹狰狞而疯狂:
霜13。
小满从箱子里拎出了一件皱巴巴的小花衬衫。
那衬衫上还沾着三年前的干涸泥点,那是她被带走那天穿的衣服。
空箱子。
我盯着那个尺寸刚好能容纳一个九岁女孩的木质空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如果这个箱子是空的,那么原本应该待在里面的“模型”,现在在哪儿?
顾昭亭此刻已经从腰包里重新摸出了那台微型热成像仪。
屏幕的冷色光映射在他的侧脸,将他的神情勾勒得如同大理石般冷峻。
他缓缓举起仪器,镜头一点点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