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让自己的指尖不颤抖,弯下腰,从那盆浑浊的淘米水里捞出已经泡得软塌塌的“衬纸”。
水珠顺着我的袖口滑进手肘,激起一阵粘腻的凉意。
我将那几张薄纸平铺在灶台边的破簸箕上,水迹在枯黄的纸面上迅速洇开,原本模糊的纹理在带酸性的液膜下,像是一张被揭开的疮疤,透出几行暗蓝色的细字。
“周叔,您看,这纸还真能泡出字儿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逼仄的灶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冷静,“乙03库,样本转移至窑。这字迹,瞧着跟姥姥记账的笔法有点像,又不全像。”
老周那张如枯木般的脸在听到“乙03”几个字时,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原本攥着钥匙链的手猛地僵住,指缝间那些铁片摩擦出的脆响戛然而止。
我盯着他的眼球,看见那层浑浊的翳膜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他没有接话,右手却鬼使神差地摸向了后腰。
那个动作很缓,却带着一种常年干重体力活的人特有的狠劲。
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衣襟,一截深绿色的衣袖突然从我视野侧方横插进来。
顾昭亭像是一堵无声移动的山,稳稳地扎在我与老周之间。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摆出搏击的架势,只是垂着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女儿还在市局做笔录。”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她说,三年前亲眼看见你开着那辆报废的三轮车,帮许明远往砖窑运过几口贴着‘教学模型’标签的沉箱子。周德贵,那箱子里渗出来的水,是红色的吧?”
老周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种由于极度恐惧而导致的、类似于老旧风箱漏气的嘶鸣。
“晚照姐,你看他的鞋!”
小满突然从门槛边弹了起来,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缝衣针,针尖精准地挑起老周鞋底边缘一缕挂着的干枯紫云英。
由于用力,那根细针在阳光下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周爷爷,你骗人。你说你刚从供销社库房回来,可你鞋底沾着的是红色的陶粉土。姥姥带我去砖窑捡过碎砖头,全镇只有那地方的土是这个色儿!”
我的视网膜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信息疯狂拼合:昨夜在灶房后窗闻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柴油味、老周裤脚上那个圆形的油渍印记、以及此时他胶鞋缝隙里嵌着的细碎红色颗粒——那和三年前我在产科楼废墟里,从那具被打碎的石膏模型空腔中扣出来的瓦砾成分,在我的信息记忆库里完美重叠。
那是产科楼地基下特有的红粘土。
老周的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哐当”一声跪在了泥地门槛上。
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脱手而出,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一阵凄厉的余音。
顾昭亭弯腰拾起钥匙。
我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块半透明的胶泥,动作熟练地在其中一枚刻有齿痕的钥匙上用力一按。
那是拓印齿纹的利落手势,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我没有去看老周那张写满绝望的脸,而是接过小满手中的缝衣针。
针尖在阳光下闪着锐利的芒。
我半蹲下身,用针尖小心翼翼地从钥匙孔边缘刮下一点残留的粉末,将它混入小满刚才搓好的、那根染了紫云英汁水的丝线中。
丝线遇红土,颜色瞬间从诡异的紫变成了深沉的赭红。
小满蹲在我身边,伸出细瘦的手指,熟练地将线头缠上针柄,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吹过坟头的风:“姥姥说过,针尖能缝补烂衣服,也能扎破烂心肠。线头穿过去,那些藏在水泥缝里的谎,就再也藏不住了。”
我握紧了那枚刻着“LwZ07”编号的军用针,那是顾昭亭带给我的。
针尖反射着即将沉没的夕阳,在我的视网膜上投下一道刺眼的红芒,像是一滴未曾滴落的陈年血迹。
“哑——哑——”
远处镇东头的方向,突然惊起一大片乌鸦。
那些黑色的剪影在血色的残阳里疯狂盘旋,嘈杂的鸣叫声即便隔着半个小镇,依然听得人头皮发紧。
顾昭亭猛地按住我的肩膀,手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衬衫烫得我一缩。
“不对劲。”他盯着乌鸦惊飞的那个点,眼底浮现出浓重的戾气,“那边起烟了。他们察觉到了,正在销毁冷库里最后的存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