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尖叫被死死掐在喉咙里,她细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祠堂后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晨曦还没完全穿透浓雾,祠堂那重重叠叠的飞檐像怪兽的脊梁。
“桃儿姐埋过东西在那儿。”她声音细得像蛛丝,“就在紫色花儿长得最高的地方。”
我和顾昭亭对视一眼。
他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晚更重了,那枚刻着我编号的袖扣他始终没提。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湿滑的青苔跟在小满身后。
祠堂后院常年照不到光,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腐殖质和香灰的味道。
小满停在第三排青砖前。
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出一线,一簇开得近乎妖异的紫云英正倔强地从泥土里钻出来,花瓣上还挂着隔夜的雨水。
我蹲下身,视网膜习惯性地开始复刻昨晚在胶卷里看到的黑白画面。
1998年10月23日,21:15。
产床边的桃儿姨。
剪刀的冷光。
还有她将那截带血的脐带残端,神色慌张地裹进一条红布,塞进怀里的动作。
眼前的青砖缝隙里,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了半个色度。
“让开。”顾昭亭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他反手抽出战术刀,刀尖精准地卡进砖缝。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块松动的青砖被撬起,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
他没用手,而是用刀尖拨开了覆盖物。
底下赫然躺着半截焦黑的陶罐。
罐体破碎不堪,像是被烈火猛烈灼烧过,内壁还粘连着一些灰白色的絮状物。
顾昭亭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块碎片,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哑弹。
回到老屋西侧附房,那盏摇晃的煤油灯再次被点亮。
陶罐碎片、微型胶卷、以及那个刻着编码的金属片被并排摆在简陋的木桌上。
我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大脑里的档案库开始疯狂检索。
我在社区档案室待了半年,那里有一份《1998年全镇新生儿防疫及医疗废物处置记录》。
记录明确显示,当年全镇新生儿的脐带必须按照规定进行“统一消毒焚烧”,这是为了防止传染病。
唯独1998年10月23日,那一天的处理流程是空白的。
因为产科楼在那晚失火了。
记忆中许明远弟弟那张扭曲的脸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曾隔着审讯室的玻璃怪笑:“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模型社’最完美的初代样本。所有的模型都需要一个‘锚点’,那是生命起点的原始痕迹,没有它,灵魂就附不上去。”
寒气从脚底板直蹿天灵盖。
那场火灾根本不是意外。
组织刻意制造了混乱,就是为了在中断的流程里截留我的脐带。
桃儿姨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没能毁掉它,只能把它偷出来,埋进这祠堂的青砖之下,指望着岁月的腐朽能掩盖这冰冷的罪证。
小满蹲在角落,默不作声地掏出她珍藏的那些乳牙,一颗一颗放进我刚找来的新陶罐里,又往里塞了几朵晒干的紫云英。
她在做一种属于小孩子的、徒劳的“净化”仪式。
顾昭亭没看她,他从那件旧军装的隐蔽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银色的长条盒子。
啪嗒一声,盒子弹开,里面是整齐的采样棉签和试管。
那是他退役时带出来的军用dNA采样盒,边缘还残留着特种部队特有的磨损痕迹。
“要做吗?”他抬头看我,灯影在他高挺的鼻梁投下深邃的阴影。
我看着那团焦黑的脐带灰,手指冰凉。
这东西一旦经过采样对比,我作为“林晚照”的活人身份,和作为“m-23”的商品身份,就再也撕不开了。
“桃儿藏了它二十三年。”顾昭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现在,该让这些灰烬开口说话了。”
他拿着采样棉签,一点点靠近陶罐碎片。
就在棉签触碰到那团灰白色絮状物的刹那,远处死寂的村道上突然炸开了一声凄厉的警笛。
那声音由远及近,撕裂了清晨的浓雾,且没有任何转向的意思,直挺挺地朝着静夜思老屋的方向冲了过来。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那是派出所陈所长的车。
在这个监控稀少、连路灯都经常坏掉的小镇,这种出警速度快得极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