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天光像被冷水浸透的糙纸,湿冷而混沌。
我跟着顾昭亭避开主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镇东头那间废弃的豆腐坊。
这里曾是姥姥年轻时帮工的地方,推开朽烂的木门,一股陈年豆渣发酵的酸苦味扑面而来。
顾昭亭回身将门掩上,指尖顺着门缝下滑,确认了三个不同高度的受力点后才微微松手。
我蹲下身,视线落在灶台那圈沉重的铁圈上。
那是1970年代统一翻砂出来的铸铁模具,侧面铸着粗糙的云纹。
大脑深处的“档案库”自行开始检索——这种云纹,和许明远实验室里那个被拆解的旧产床支架,出自同一个模具厂。
那种冰冷的、工业化的恶意,早在几十年前就埋下了根。
“姐姐,看这个。”小满蹲在冷灶前,指甲盖里全是黑黢黢的灰。
她从灶膛深处掏出半截烧得焦黑的竹哨,递给我时,手还在细微地打颤,“桃儿姨说,吹响它,就能叫回丢掉的名字。”
指尖触碰到温凉的竹身,2003年冬夜的一场高烧猝然在脑海中炸开。
那时候的我蜷缩在破棉被里,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是桃儿姨坐在炕头,一下一下吹着这只哨子。
哨音并不悦耳,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低频共振。
那是17.4赫兹。
我猛然记起产科楼旧档案里提到的“病房监测补充协议”,那个频率,恰好能触发第一代产床蜂鸣器的机械共振。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在大火和混乱中标记每一个婴儿的生理状态。
“别动。”顾昭亭沉声开口。
他手里攥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刮刀,正一点点撬开灶膛内壁的那块生铁挡板。
手电筒的光束打进去,我看到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某种绝望的图腾。
霜11、霜12、霜13……
全是“霜系”代育体的编号。
而在最顶端、本该标记为“霜0”的位置,却被利器反复刮擦过,金属层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凹陷。
顾昭亭指尖沾了点灶台边的冷水,轻轻抹过那片狼藉。
随着水渍渗入,三个被覆盖的字迹隐约浮现:林晚照。
“刮痕的力道很有意思。”顾昭亭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冰冷,“第一层刮得很深,是恨;第二层却在边缘打磨,是想掩盖后的后悔。刻字的人,在杀你和留你之间,反复横跳了无数次。”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那个名字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隔着岁月的灰烬死死烫在我身上。
小满突然起身,将那截竹哨精准地塞进灶眼最深处,抓起一把干豆渣引燃了微火。
“呼——”
火焰舔舐过豆渣,带起一股浓烈的、如同焦炭般的香气。
受热膨胀的竹哨内腔发出了断续的呜咽。
那种声音极具穿透力,透过豆腐坊破碎的窗户,竟在几秒后引起了远处某种共鸣。
那是从卫生院旧产科楼顶传来的。
清脆、凌厉,在寂静的清晨如同丧钟——“霜降铃”。
那是桃儿姨生前亲手装上去的。
我以前以为那是避邪,现在才明白,那是一台巨大的声波接收器,专门用来监听那些被“处理”掉的代育体是否还有呼吸。
“他在上面。”顾昭亭的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豆腐坊摇摇欲坠的阁楼上,一叠干枯的稻草毫无征兆地塌落。
一个浑身裹在灰褐色雨衣里的影子从斜上方扑向小满,动作快得像一头畸形的隼。
顾昭亭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甩,那根一直缠在他掌心的隐形晾衣铁丝精准地切开空气,缠住了对方的踝骨。
“嘭!”
那人重重地撞翻了旁边的酸浆桶,黏糊糊的白色液体溅了一地。
一件东西从那人的怀里滚了出来,落在我脚边。
那是一台老旧的、转轴已经生锈的磁带录音机。
磁带正咯吱咯吱地转动着,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稚嫩却充满了恐惧。
“不要剪……不要剪我的名字……”
那是五岁的我。
小满像是疯了一样扑过去,瘦弱的脊背死死压住那台录音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播放键上:“这次,换我来剪断你的线!”
她猛地拔出头上的发夹,死命插进磁带的齿轮缝隙。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伴随着磁带崩断的脆响,豆腐坊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就在那一秒,灶膛最深处、那截快要化为灰烬的竹哨里,竟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叹息。
“照照。”
那声音极轻,带着长辈特有的温柔与无奈,仿佛桃儿姨正蹲在灰烬另一头,隔着生死应了这一声。
我攥着铁丝的手彻底脱力。
豆腐坊外,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雨竟奇迹般地止住了。
远处的小镇广场上,一辆漆着蓝白条纹的民政局临时户籍车,正亮着刺眼的黄色转弯灯,碾碎泥泞,缓缓驶入。
我慢慢从兜里摸出那叠厚厚的、边缘发黄的病历夹,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知道,真正的收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