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冷光像一根细长的钢针,直直扎进我的瞳孔。
我攥紧了顾昭亭塞给我的军刀,虎口被粗糙的防滑纹磨得生疼,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暴雨中的黑影纹丝不动,指尖的银戒在闪电的间隙里透着一股死寂。
就在那个影子准备跨过门槛的一瞬,一直缩在我身后的小满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猛地冲出门槛,夺过我另一只手里盛满米浆的保温瓶,劈头盖脸地将那乳白色的液体泼向大门槛下方的缝隙。
“门认人,魂归家!”小满嘶声喊着,声音被雨幕撕得粉碎。
那是桃儿临走前教她的“认主水”。
米浆落地,并没有随雨水流散,反而在接触到门缝里那些干涸黄泥的瞬间,诡异地迅速凝固。
原本开裂的泥缝像是活了过来,米浆在里面蜿蜒蛇行,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聚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字体:林。
紧接着,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林、晚、照”。
可在那黑影脚边,原本浑浊的积水却像是滴入了强酸,剧烈地翻滚起灰白色的泡沫,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那女人像是被这泡沫烫到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踉跄着后退。
就在她摆动双臂维持平衡时,一支亮晶晶的微型注射器从她宽大的雨衣袖口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找死。”
顾昭亭的声音比雷声更沉。
他不知何时已掠至柴堆旁,手中的铁锹带起一股劲风,铲起一捧混杂着麦壳灰的燥土。
那是姥爷生前在灶间常备的,我一直以为那是防潮的土方子,可当那土撒向那女人湿透的鞋底时,空气中竟瞬间爆开一团刺耳的滋滋声,伴随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制剂味。
女人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泥地里。
她手上的银戒在接触到那些发热灰土的刹那,竟像冰块一样迅速软化、坍塌,最后化作几滴粘稠的液滴坠入泥水。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枚熔化的残骸。
在银液剥落的内圈,露出了一行被火烧后的焦黑刻字:守霜人-07·代。
“代”?
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猛地想起刚才在档案室抢出来的《社区档案消毒记录本》,手指发疯似地翻动被雨水浸湿的页码。
在“生物载体处理”那一页,有一行极细的红字备注:所有“霜系列”样本出生当日,需由接生人员以紫云英汁液在脐带夹上留真名。
我一把抓起灶台上那锅刚煮过秤星钉、还没来得及倒掉的黑色药渣水,冲进雨里,对着那女人的手腕狠狠泼了下去。
雨水冲刷着她的皮肤,那药渣水在触碰到她手腕内侧的瞬间,原本苍白的皮肤下,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
“林、照。”
两个字,清清楚楚。
我大脑嗡的一声。
林照,那是姥姥曾随口提过,我刚出生时报在户口本上的初生名。
我现在的名字“林晚照”,是后来妈亲手改的。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霜0”实验体。
她跪在雨里,那张僵硬如木偶的脸终于有了表情,那是种如释重负的痛苦。
小满从门框那个被抠开的钉孔里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残片。
那是“霜0转运单”的备份,一直被姥爷藏在门梁里。
她小心翼翼地把残片塞进女人颤抖的掌心。
那残片遇到女人的体温,背面的隐形墨水缓缓浮现出一行如蚁的小字:“若见晚照,代我归家。”
女人的眼泪决堤而出,和着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她颤抖着撕开雨衣的领口,在锁骨下方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个青紫色的条形码,而条形码的正下方,有一行用铅笔歪歪扭扭补写的补注:李桂芳代育。
我彻底明白了。
我妈当年在那个阴冷的冷库里,不仅带走了我,还救下了这个原本要被做成“模型”的女孩。
为了保护我,她亲手调换了我和她的身份,让这个叫李桂芳的女孩顶替了我的代号,在那暗无天日的组织里成为了我的“替身”。
顾昭亭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扶起瘫软的女人。
他弯腰捡起米浆碗,将那团熔化的银液倒入碗中,液体接触到残留的药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响动——
那是沉底的秤星钉,在风雨中敲响了最后一记定音。
远处,急促的警笛声穿透了潮湿的雾气,红蓝交替的光芒在山路拐角处忽隐忽现。
老张和那一身熟悉的制服正划破黑暗,带着沉重的身份判决书向这间老屋奔来。
我站在湿漉漉的门槛内,握刀的手终于松开了。
那把刻着“掌秤守心”的军刀坠回刀鞘,我看着那张跟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轻声开口。
“妈,回家吃饭。”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雨幕中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院门外,第一道雪亮的远光灯光柱已经扫到了老屋泛黄的墙根,沉重的引擎声正一寸寸碾碎这几十年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