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凹凸不平的触感并不全是花瓣的纹路。
在手电筒侧光的照射下,那些阴刻的线条显得锋利而决绝。
莲花瓣的走势其实是伪装,中间藏着个极难辨认的字——“照”。
这是我的名字。
但字底下的四点水没刻全,缺了最后一笔。
就像姥爷常说的,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得留一线。
我深吸一口气,那是混合着陈年霉菌和樟脑球味道的冷空气,肺叶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按照记忆里姥爷教过的手法,掌心抵住砖面中心,发力。
“咔哒、咔哒、咔哒。”
三推。砖块向里陷进半寸。
紧接着两拉。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石磨摩擦声,那块青砖像个抽屉一样弹了出来。
后面是个掏空了的暗格,里面没放金条,也没有存折,只有一台用黑胶布缠得像木乃伊一样的老式磁带录音机。
机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医用胶布,上面的字迹是用蘸水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渗进了胶布纤维里:
1999.10.17 霜0初啼。
1999年,那是千禧年前的最后一个寒冬,也是我出生的年份。
我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僵硬地按下了播放键。
齿轮转动的“滋滋”声在狭窄的地窖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几秒钟的电流杂音后,一声尖锐得有些失真的婴儿啼哭骤然炸响。
那不是正常的哭声,频率极高,甚至带着某种金属刮擦的质感,听得人耳膜鼓胀。
“……脑波同步率92%,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
哭声的背景里,传来一个男人年轻、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欣喜的声音。
“可以开始剥离了。”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冻住了。
这声音虽然年轻了二十岁,没有现在的烟酒嗓,但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那种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化成灰我都认得。
是年轻时的许明远。
“啊——!”
蹲在门口的小满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关掉!桃儿姐说……这声音会让魂飞走的!不能听!”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录音机,想把它关掉,但那按键像是锈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嘭!”
头顶的透气窗玻璃猛地爆裂,无数碎渣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一道黑影带着风雨声翻滚落地,军靴重重踏在地板上,震得那一层浮灰乱舞。
顾昭亭根本没看我,手里的军刺寒光一闪,精准地挑断了录音机侧面那根红色的电源线。
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地窖里只剩下我和小满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那根断掉的电线头“噼啪”爆出的一点火星。
“别碰那东西。”顾昭亭单膝跪地,用刀尖挑开录音机外壳上缠绕的层层胶带。
胶带剥落,露出了里面早已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电路板。
原本应该是扬声器的位置,焊接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正在有规律地闪烁着红光。
“这是个双向发射器。”他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雨,“它在持续发射一种特定频率的声波。这根本不是录音,这是指令。”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我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们在用这种经过处理的‘初啼’声波,维持冷藏舱里那些人的脑波活性。所谓的‘灵魂附着’是骗鬼的,真正的目的是让这些植物人保持在一种‘假死’但‘有知觉’的临界状态。”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回,最终定格在一帧极其清晰的图像上:
三个月前,我去给许明远送社区体检表,在他书房等待时无意间翻开过桌上的一本《植物图谱》。
第213页,夹着一片紫云英标本。
标本背面的叶脉纹理间,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声纹密钥:初啼。勿忘。】
当时我以为那是他在记录某种鸟叫,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开启地狱大门的钥匙。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的撞击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粗布包,抖抖索索地倒出七颗浑圆的玻璃珠子。
那是老屋大门门环上原本镶嵌的珠子,前两天被这丫头偷去玩了。
“它们在跳。”小满吸着鼻子,指着那个已经断电的录音机喇叭。
虽然电源切断了,但那喇叭的磁铁还在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挣扎。
小满把珠子按照大小顺序,一颗颗摆在喇叭口的金属网罩上。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不需要电源,七颗珠子在某种残留的磁场或声波余震中,竟然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同频共振,发出“嗡嗡”的低鸣。
这种共振像是触发了录音机内部某个更古老的机械机关。
“咔嚓。”
已经卡死的卡带仓突然弹开一条缝,那盘磁带像是一条被扯出的肠子,这一刻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吐出了半截。
那是磁带的背面,原本光滑的褐色涂层上,被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刮掉了磁粉,露出了透明的底带。
而在那透明的底带上,用暗红色的液体——大概率是血,写着一行极其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
【冷库东三舱,找我的眼睛。】
顾昭亭盯着那行血字,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向来沉稳得像块石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妈……她当年不是被抓进去的。”
他指着那行字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是自愿走进去的。这台机器是‘锁’,她是‘芯’。她在用自己的脑波当做干扰源,这二十年来,一直在阻止他们唤醒更多的人。”
外面的世界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在疯狂撞击木门的那些恶犬,此刻像是被集体掐断了喉咙,连一声呜咽都没了。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狂躁更让人毛骨悚然。
顾昭亭迅速起身,一把将我和小满护在身后,手中的军刺反手握紧,死死盯着头顶那扇破碎的透气窗。
没有狗跳进来。
借着雨后清冷的月光,我看见院子里的老枣树下站着一个人。
王素云。
她那件米色的风衣已经被雨水淋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她没有拿刀,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地喊叫。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高高地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把屏幕正对着地窖透气窗的方向。
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唯一的光源。
她把手机往前送了送,似乎生怕我们看不清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一段实时的监控画面。
镜头正对着一排巨大的、冒着白烟的金属柜,柜门上的编号在昏暗的应急灯下依然清晰可见。
东三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