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死寂的瞬间响起的。
我猛地回头。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恐尖叫,她安静得像个没了电的玩偶,整个人蜷缩在青石秤盘的阴影里。
她的右手食指正死死抠着石盘边缘,在那行“存魂秤”的凹槽旁反复描摹。
指甲盖翻起了一半,也没见她喊疼。
我蹲下身想去拉她的手,视线却在她指缝间凝住了。
那是一层暗红色的泥垢,黏湿,带着股土腥气。
不是普通的泥。
这镇子靠水,地里的土都是黑褐色的腐殖土。
这种像血一样红、还得是带着极强黏性的红砂土,整个辖区只有一个地方有——东山坳那个废弃了十年的国营采石场。
社区的地理志档案里写得明白,那是特有的“朱砂岩”风化层。
她明明是被关在冷藏车里,指甲缝里怎么会有几公里外采石场的土?
除非她不是一直待在车上,或者是有人把她从那里“运”出来的。
没等我细想,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突然从我肩膀上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小满的手腕。
顾昭亭下手没轻没重,硬生生掰开了孩子紧攥的拳头。
小满的手心里全是汗和泥,唯独掌心正中间,用鲜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血迹还没干透,顺着掌纹蜿蜒,直指秤盘底部一道不起眼的新裂痕。
我脑子里的那张社区管网图瞬间像投影仪一样打在视网膜上。
东山坳信号塔,位置就在采石场的正中央。
而那座用来掩人耳目的废弃采石场底下,早就被挖空了,那些旧矿道像是地下的血管,一直延伸到碾米坊附近的冷库地下层。
“那是通道。”
我感觉喉咙发干,“冷库只是个用来周转的中转站,真正的‘屠宰场’在信号塔底下。”
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小满突然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得像块铁,掌心的温度却因为紧张而在升高。
她用另一只手蘸着秤盘里那些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药液,飞快地在青石表面涂抹起来。
药液接触到微热的石面,泛起一阵白沫,留下了一幅简陋却精准的线条图。
是一个圆柱体的基座。
她在基座的东南角画了个圈,手指在那个圈上重重点了三下,又指了指旁边的井盖。
“检修井。井壁往下数第三块砖,是活的。”
顾昭亭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
这地方连我都只是在图纸上见过,他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七岁那年带你玩捉迷藏,我就躲在那儿。”顾昭亭没有看我,他直接撕下那一截被氨气熏得发黄的衣摆,用力按在青石秤盘上。
布料贪婪地吸饱了药液,将那幅带着体温的地图完整拓印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检修井,是以前矿场的通风口。”他把拓印好的布条塞进战术背心的夹层,眼神阴鸷得吓人,“他们把矿道扩建了。冷库负责‘冻’,信号塔负责‘造’。这帮畜生是在地底下建了个流水线。”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狂躁的狗叫声。
声音浑厚,穿透力极强。
“是黑子。”正在门口放哨的老张低声骂了一句,“我那条警犬闻着味儿了,估计是那帮人正在往这儿搜。”
小满听见狗叫,浑身猛地一哆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她像只受惊的猫,哧溜一下钻进了旁边装稻壳的麻袋里,死活不肯出来。
我刚想去安抚她,一只黑瘦的小手颤巍巍地从麻袋口伸了出来。
手心里攥着半块融化了一半的麦芽糖。
那是今天早上刘桂芳为了哄她打针塞给她的。
糖纸皱巴巴的,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在背面那层锡箔纸上,隐约能看见几行铅笔留下的压痕。
字迹稚嫩,却透着股绝望。
【招娣在塔顶。】
顾昭亭盯着那块糖,突然伸手拿过来,两根手指用力一捏。
“咔嚓”一声轻响。
糖块碎裂,露出了裹在糖芯里的东西。
不是花生馅,而是一卷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胶卷。
这孩子……竟然把证据裹在糖里,一直含在嘴里?
顾昭亭把胶卷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拉开。
黑白底片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上面的影像是一个个被定格的大头照。
因为是底片,人的眼睛是白色的,皮肤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
一共十四张。
每一张脸都是个孩子,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用针头扎出了一行细小的编号:霜01,霜02……直到霜13。
这就是那份被称作“活体模型目录”的东西。
我的视线顺着胶卷往后移,直到落在最后那张明显有些年头的底片上。
那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眉心有一颗平时被刘海挡住的小痣。
编号是:【霜00】。
那是我的脸。
那是我六岁时的照片。
一股冷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死死盯着那张底片上自己那双反白的眼睛,尘封在大脑深处的某个片段,像是被重锤砸碎的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想起来了。
六岁那年发高烧的那个晚上,我并不是在医院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