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还没散尽,李婶就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晒谷场。
“林家闺女!林家闺女!”
她怀里死死抱着个柳条簸箕,哭嚎声像是被撕裂的破布。
到了跟前,她膝盖一软,那一簸箕东西全泼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还没看清地上是什么,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就先炸开了。
【扫描对象:小麦幼苗(萌发期72小时)。】
【异常状态:根茎部坏死,叶片呈灰黑色,表面附着弱荧光斑点(波长450nm)。】
【毒性预警:非自然病害,系外源性化学污染。】
这是春耕试种的第三天。
按照前两天我们立下的《自治公约》,李婶家是第一批领种子的示范户。
“昨儿晚上还好好的……”李婶跪在地上,两只手在泥里乱抓,想把那些发黑的死苗捧起来,又怕碰碎了,“今儿一早掀开草帘子,这就全黑了!全黑了啊!这是不是老天爷还在怪罪咱们烧了那红番茄?”
我蹲下身,没理会她的哭诉,伸手捏起一粒还没完全烂掉的麦种。
指尖稍微用力,麦粒“噗”地一声碎了,流出来的不是白浆,而是一股灰白色的粉末。
我闭上眼,脑海中的画面迅速回溯。
我的金手指不只是用来记账本的。
昨夜凌晨两点,我起夜时曾顺手扫了一眼暖棚方向的监控——那是顾昭亭刚装好的简易探头,画质很渣,全是雪花点。
但我记住了那几秒钟的异常波动。
画面回放:凌晨02:14:33,暖棚西北角的塑料布出现了一次不自然的抖动。
紧接着,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从侧窗一闪而过。
那个动作很快,只有0.4秒,但他抬手时,袖口处有一抹反光。
现实重叠:我低下头,盯着手指上沾染的那层灰白色粉末。
那是石棉灰。
和昨天我们在周素云手里那张没烧干净的纸上检测到的成分一模一样。
“不是老天爷。”
一只满是茧子的手伸过来,捡起一根烂掉的根茎。
顾昭亭直接把那根发黑的麦苗掰断,从烂得像鼻涕一样的茎秆里,挑出了一粒针尖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太小了,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顾昭亭把它放在指甲盖上,弹了一下。
“叮。”
微弱的金属撞击声。
“看看这个。”他把手指递到我眼前,“镀镍微粒。之前那辆运尸车的空调过滤网里,全是这玩意儿。”
李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有人昨晚去过了。”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这是不想让咱们吃这口干净粮。按照公约,启动三户联验。”
所谓的“三户联验”,就是我和小满带着样本,挨家挨户去对。
这法子笨,但管用。
村子里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看那一簸箕死苗的眼神都带着惊恐。
走到村尾赵伯家的时候,他正蹲在菜窖口抽旱烟,看见我们来,手里的烟袋锅子抖得要把火星子撒出来。
“赵伯,例行公事。”
我没多废话,视线扫过他身后的菜窖。
昏暗的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
工牌没有任何反应,但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麻袋口的缝合线走势——左三针右两针,最后打个死结。
这种特殊的封口手法,我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那天夜里,模型社的人往冷藏车上搬运“货物”时,用的裹尸袋就是这么缝的。
“那是啥?”我指着那个麻袋。
赵伯猛地挡在菜窖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没啥!就是些烂白菜!”
“烂白菜还要用双层防潮袋装?”我往前逼了一步,“赵伯,你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个袋子上的批号虽然被你磨掉了,但编织纹路骗不了人。t-9型的工业编织袋,整个镇上只有模型社有。”
老人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慌乱,他死死扒着门框,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别……别查了……”
顾昭亭没说话,上前一步,单手就把老人轻轻拨开。
麻袋被掀开的瞬间,并没有什么尸体或者违禁品。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罐奶粉样的东西,全是外文标签。
【扫描分析:高蛋白流质营养粉。
主要用于化疗后重症患者维持生命体征。】
而在那堆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赵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囡囡化疗要把头发掉光了……他们说,只要把这袋子粉末撒进麦种里,这药就免费给我……我没办法啊!我也想让娃活命啊!”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
这是一份这一周以来我见过的最荒唐的“赠种协议”。
甲方那一栏盖着一枚鲜红的椭圆印章,上面的字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m07生物实验室-临床数据采集组】。
他们根本不是在搞什么破坏,他们是在做实验。
拿整个静夜思的土地做培养皿,拿我们的命做对照组。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印章连拍了三张。
工牌的数据接口自动对接了社区防诈骗平台的后台端口,照片上传的那一刻,进度条走得格外慢,像是背着千钧重担。
“药留下,人带走。”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赵伯,这种药也是特制的。吃了它,你孙女确实能活,但活下来的,可能就不再是个人了。”
深夜,暖棚外起了风。
顾昭亭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在棚子正中心挖了个两米深的大坑。
泥土翻上来,混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腥味。
“到了。”
铁锹碰到硬物的声音。
那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外壳上蚀刻着一个诡异的番茄图案——那个番茄长着一只眼睛。
顾昭亭把它提上来,没急着打开,而是径直走到刚才我们为了烧死苗生起的火堆旁。
“退后。”
他把那个金属盒直接扔进了余烬里。
原本橘红色的火苗,在接触到盒子的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暗了一下,紧接着爆出一团妖异的惨绿色火光。
“滋滋滋——”
像是某种昆虫被烧焦的尖叫声从火里传出来。
“他们在种子镀层里嵌了追踪剂。”顾昭亭盯着那团绿火,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光,“只要这种子发芽,根系就会变成天然的天线,把整个村子的生物信息实时传回去。赵伯撒的那种粉末,就是信号放大器。”
火光映照下,我看见自己的鞋底边缘沾着一圈淡淡的荧光粉——那是刚才在赵伯家踩到的。
顾昭亭显然也看见了。
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蹲下身,用一块破布狠狠擦掉了那层粉末,然后从身后拎出一双崭新的军绿色胶鞋。
“换上。”
我愣了一下,把脚伸进去。
鞋底很软,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脚心处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
我低头一看,鞋垫的夹层里,隐约露出一枚铜纽扣的边缘。
那是他用之前的麦穗纽扣改的。
“屏蔽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穿上它,那些东西就定不了你的位。”
远处最高的山梁上,第一茬没有被污染的健康麦苗,在冷清的月光下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晕。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
【信号源阻断:成功。】
【生物追踪链已切断。建议播种抗污染品种。】
事情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顾昭亭没有看那片麦田,而是皱着眉,望向村子最西边那座废弃已久的祠堂。
今晚的风有点不对劲。
空气里那种腥味并没有随着火灭而散去,反而越来越浓,甚至夹杂着一股只有在梅雨季节才会出现的烂泥味。
“怎么了?”我问。
“听。”
顾昭亭竖起一根手指。
除了风声,还有一种细微的、像是墙皮剥落的沙沙声,正从那座祠堂后墙的方向传来。
那里是整个静夜思地势最低的地方,也是以前每次发大水时最先被淹的地方。
“天气预报说,明天清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比刚才烧那个追踪器时还要凝重,“要下大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