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急了,砸在瓦片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挠门。
杂货店老板娘刘婶被顾昭亭拎到西厢房后墙的柴垛旁。
那地方背风,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刚好避开了最干燥的一块地,却把周围沤出一股霉烂的味道。
她蜷在湿漉漉的稻草堆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没松劲。
“他们今夜要炸电闸……”刘婶的声音破碎得像是被风撕裂的旧报纸,眼神惊恐地往碾坊那个方向瞟,“那边的……那个领头的说,只要全镇黑够三天,‘模型’就能借阴气回魂。到时候……到时候我就能见到我家小树了。”
我蹲下身,借着手里战术手电微弱的余光,扫过她的手腕。
那一圈勒痕很深,淤血呈现出一种陈旧的紫黑色。
工牌在我胸口微微发热,视网膜上数据流无声刷过。
【伤痕比对:勒痕宽度1.5cm,纹理呈菱形编织状。】
【关联物品:冷藏车专用货物固定绑带。】
【环境物证提取:目标鞋底附着物——红黏土(含铁量高,仅分布于碾坊后山北坡)。】
昨晚那只纸鸢的哨音,就是在碾坊后山那个方向突然断掉的。
她不是今天才被威胁的,她昨晚就去了后山。
而且,她鞋底的泥还没干透,说明她在那地方待的时间不短。
但我没揭穿,只是轻轻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了压,没照她的脸。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我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
刘婶愣住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吧嗒砸进泥地里。
“……周小树。”她哽咽着,声音里透着股绝望的死气,“要是这闸合上了,他就回不来了……”
“闸合上了,人才回得来。”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鬼才怕光。”
雨还在下,但我没时间等它停。
我回屋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满叫了起来。
这丫头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只没墨水的玉米秆笔。
“想不想玩个游戏?”我把一卷漆包线塞进她怀里,“去把晒谷场那帮孩子都叫醒,就说咱们玩‘传电’。”
小满眼里的困意瞬间没了,亮晶晶的。
这镇子穷,孩子们没见过什么像样的玩具,一听说有新游戏,哪怕顶着雨也都跑出来了。
铜盆、铁勺、各家各户废弃的铝合金窗框,甚至还有以前用来晾衣服的铁丝。
从西厢房一直连到村口的变压器,这帮孩子嬉闹着,在泥地里搭起了一条长长的金属链条。
“手拉手,别断了啊!”小满指挥得有模有样,把那团灰黑色的泥膏——那是混了灶灰和糯米浆的绝缘土——小心翼翼地涂在每一个接头上。
表面上看,这是孩子们在雨夜里的一场疯闹。
实际上,这是在给全镇脆弱的供电线路加一层物理防爆衣。
顾昭亭没参与这场游戏。
他早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
我也没问他去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整。
那是子时,也是刘婶嘴里“阴气最重”的时候。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地皮都在脚底下颤了两颤。
所有孩子都吓得捂住了耳朵,小满却第一时间看向了西厢房那盏昏黄的灯泡。
灯丝只是微微闪了一下,依然顽强地亮着。
我推开窗,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的山梁上,火光只是一闪即灭,并没有预想中的冲天大火,更没有持续的爆炸。
就像是个受潮的哑炮,放了个响屁就没了动静。
工牌震动了一下,顾昭亭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只有一个句号。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那帮人的炸药引线旁,埋了个自制的水银延时开关。
外壳是用那是从模型社废弃仓库里捡来的编号牌熔铸的,讽刺得恰到好处。
只要震动稍微大一点,水银就会接通回路,提前引爆那些还没来得及安放好的雷管。
那一夜,全镇灯火通明。
那些想要借着黑暗爬出来的东西,最终只能缩回更深的阴沟里。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空气里那种压抑了许久的霉味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混合着青草的清香。
我捧着昨晚连夜打印出来的《静夜思自治公约》,站在最高的那个粮囤顶上。
太阳刚出来,把纸面照得有些刺眼。
“三十七户,一户都不能少。”我把红印泥放在脚边的石板上。
没人说话,只有鞋底踩在粮食上的沙沙声。
大家排着队,有的拄着拐,有的抱着娃。
那不仅仅是一个个红手印,那是从那个所谓的“模型社”手里,把自己的名字一点点赎回来的凭证。
轮到周素云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小满从我身后钻出来,把那支玉米秆笔递给了她。
“写吧,周大夫。”小满的声音脆生生的。
周素云看着那张公约上的“监护人”一栏,眼泪又下来了。
她颤抖着,一笔一划地补签了三个字:周小树。
虽然那是刘婶的孩子,但在这一刻,这就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还活着的证明。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
他身上还带着昨晚那一身泥水没换,手里捏着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那是西厢房总电闸的钥匙。
他没有直接给我,而是把它挂在了我那个工牌的链子上。
金属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以后,你管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守暗。”
我低头看向胸前的工牌。
最后一次震动传来,屏幕上的数据流缓缓淡出,只剩下一行字:
【权限永久固化。】
【备注:此地无模型,亦无猎物,只有归人。】
远处,各家的烟囱开始升起炊烟。
那种久违的烟火气,终于重新笼罩了这个小镇。
我深吸一口气,从粮囤上跳下来,走回老屋。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那只从房梁上打下来的纸鸢残骸。
竹骨毕剥作响,上面那些用人血描画的诡异符文正在慢慢变成灰烬。
风停了。
家好像真的定下来了。
我拿着火钳拨弄了一下余烬,想把最后那点竹篾彻底烧干净。
一堆灰白色的草木灰里,露出了半片还没烧完的纸角。
那是纸鸢的尾翼部分,藏在最里面的夹层里,之前一直没被发现。
那是半张泛黄的粮票。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开的。
但我没在意这个,让我动作停住的,是粮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的一串数字。
那不是编号,也不像日期。
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座机号码。
而那个区号,既不是本地的,也不是省城的。
那是……首都的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