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头的话音刚落,我脑子里就轰地一响。
灶灰里埋着东西?
我下意识看向顾昭亭,他那双常年在扳机上磨出茧的手紧了紧,刚想开口,远处灌溉渠东侧突然炸起一阵喧闹。
“这石头本来就在这儿!你看这坑里的土还是新的!”
“放屁!昨儿晚上还没过界,今早起来就往东挪了两米,你当这石头长腿了?”
晨雾散得差不多了,日头毒辣辣地照下来。
三个汉子围在晒谷场边沿,脸红脖子粗地推搡着。
被围在中间那个穿着汗衫的男人,正试图用脚把地上的一堆浮土往青石缝里填。
我顾不上再去扒西厢房的灶灰,给了顾昭亭一个眼神,牵着小满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块用来定界的青石,看着笨重,其实底下要是没生根,两个壮劳力就能抬动。
“吵什么?”我挤进人群。
汗衫男见我来了,眼皮抖了一下,脚下的动作却没停:“林专员,正好你来评评理。我家这宅基地本来就划到这儿,这帮人非说我占了公家的晒谷场。”
我没接话,蹲下身,伸手指摸了摸那块青石的底部。
石灰浆还没干透,黏糊糊的,带着一股生石灰特有的刺鼻味儿。
这种味道在烈日下挥发得极快,如果是昨晚埋的,这会儿早该干成硬壳了。
只有一种可能——这东西埋下去不到四个小时。
指尖触碰到石灰浆的那一瞬,那种熟悉的微电流顺着指纹钻进我的大脑。
视网膜前的数据流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把时间轴拉回了几个小时前的黑暗里。
【回溯启动:昨夜03:17】
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很多。
一辆没有牌照的三轮农用车,像个幽灵一样停在村口那座早就废弃的碾坊阴影里。
车斗上盖着防雨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石头。
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人。
他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只搭在车窗上的左手。
小指缺了半截,切口平整,像是被利器直接削断的。
我心脏猛地一缩。
老劁。
那是“模型社”专门负责运输冷藏箱的外围成员。
档案里记录过,当初就是他开着那辆改装过的冷链车,把一个个因为实验失败而报废的“次品”运出山去销毁。
自从那次大清洗后,他就失踪了。
没想到,他没跑远,反而像只老鼠一样又溜回了这这片废墟。
画面里,老劁并没有直接把车开进村,而是扛着那块青石,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晒谷场边上。
他埋石头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显然这种偷梁换柱的事儿没少干。
我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白灰,轻轻搓了搓。
“界石动没动,不是嘴说了算的。”我站起身,目光扫过老劁那只插在裤兜里的左手,“地契呢?”
老劁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晃了晃:“看着没?今早刚从镇土管所拿回来的,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白纸黑字写着,这一垄地,归我!”
那个红本看着确实是真的,钢印也是凸起的。
但我知道,有些真东西,未必是用真手段换来的。
“林专员,这……”旁边的村民有些傻眼。
“等我十分钟。”
我转身拉着小满就走。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人群外围,他没看老劁,目光一直盯着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回到西厢房,我翻出了那个压箱底的铁皮盒子。
里面是一张1987年的手绘宗地图。
纸张已经泛黄变脆,边缘带着一圈被水浸泡过的波纹——那是那年发大水留下的痕迹。
虽然纸旧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黑得发亮。
我把图纸摊在那个用来祭灶的方桌上。
“找到了。”小满指着地图上一块并不规则的空白区域,“这里写着呢。”
【晒谷场(集体公用),四至清晰,不得侵占。】
五个毛笔字,力透纸背,清晰如新。
顾昭亭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递给我。
汤面上浮着几片老姜,辛辣的热气冲得人鼻子发酸。
“喝点,去去寒气。”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劁今早确实去了镇土管所。他是翻墙进去的,在档案室待了不到两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那几个红本。”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热流顺着食道滚下去,驱散了刚才摸石灰时的阴冷感。
“他偷了章子?”
“不是偷。”顾昭亭把视线移向我有意无意遮住的那个“霜13”档案袋,“是用以前的人情换的。那个看大门的老头,以前收过他的烟。”
他袖口上沾着一点白灰,那是那种只有废弃碾坊墙皮才会掉下来的陈年石灰。
显然,昨晚那个在黑暗中盯着老劁的一举一动的人,就是他。
“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占地?”我放下碗,“‘模型社’都散了,这时候占两垄地有什么用?”
顾昭亭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小满。
那丫头正趴在桌子上,用那支玉米秆笔在地图上比划着什么。
“姐姐,你看这块地。”她把笔尖戳在晒谷场那个位置,“像不像一口锅?”
我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晒谷场是圆形的,周围的地势稍微高一些,中间低凹,确实像是一口巨大的、埋在地里的铁锅。
而老劁昨晚埋下界石的那个位置,正好是这口锅的“灶门”。
如果把这块地封死了,这口锅就成了死局,风水上叫“困兽斗”。
“走。”我卷起那张地图,揣进怀里。
再次回到晒谷场时,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村民们越聚越多,老劁坐在那块界石上,手里夹着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大家都散了吧!这地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那是上面说了算。我有证,你们嚷嚷也没用!”他吐了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得意。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晒谷场中央。
小满递给我那根蘸满了灶灰的玉米秆笔。
我深吸一口气,凭着脑海里那张1987年的地图,在这片黄土地上,一笔一画地勾勒起来。
每一笔落下,黑色的灶灰就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从东边的老槐树,到西边的水渠口。
一条完美的弧线,直接把老劁刚才埋下的那块界石,连同他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块地,全部划在了圈外。
“你干什么?!”老劁猛地跳起来,“你这画的是个屁!我有证!”
他举着那个红本本,像是举着一道护身符,冲着我就吼。
“你的证是今早办的。”我掏出胸口的工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但我这里的备份,是三十六年前的。”
我按下了投影键。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从工牌背面射出,打在旁边那面白墙上。
那是我入职社区档案室的第一天,趁着没人注意,把那些即将被当做废纸处理的老档案全部扫描进了我的私人数据库。
那时候我以为这些只是死数据,没想到今天成了活证据。
白墙上,那张1987年的宗地图清晰可见。
上面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墨点,都和我刚才在地上画的分毫不差。
那一瞬间,人群里炸开了锅。
“我就说这地是公家的!”
“这老小子想把咱们的地都给吞了!”
老劁的脸瞬间煞白。他看着墙上那个巨大的投影,像是看到了鬼。
他手里的红本哆嗦着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嘴里喃喃自语,突然,他捂住脸,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蹲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他们说了……只要占了地,只要封住这个口子……‘模型’就能复活……我就不用死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复活?
谁复活?
那些被做成标本的孩子?还是那个已经被捣毁的组织?
老劁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们不懂!这底下……这底下是个大阵!只要把这口锅封死,再烧七七四十九个……”
他的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闪过。
顾昭亭像只猎豹一样冲了出来,右手成刀,在那一瞬间精准地劈在了老劁的颈侧动脉窦上。
“呃……”
老劁两眼一翻,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顾昭亭顺势扶住了他,动作快得像是只是扶住了一个喝醉酒的朋友。
但在老劁倒地的那一瞬间,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片从他那条沾满泥土的裤兜里滑了出来。
那纸片已经被烧焦了一半,边缘带着火燎过的痕迹。
风一吹,纸片正好飘到我的脚边。
我捡起来。
那是一张残缺不全的单据,上面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只有那行红色的批注依然刺眼:
【霜13号样本……转移令……加急。】
下面的落款日期,竟然是今天凌晨三点。
也就是老劁在埋这块石头的同时。
我只觉得脊背发凉。
样本。转移。
霜13号,是小满的编号。
顾昭亭把老劁拖走了,说是送去派出所醒酒。
村民们也都散了,大家都在议论着那张三十年前的老地图,没人注意那张被我死死攥在手心里的纸条。
只有小满。
她并没有看那张纸条,也没有看被拖走的老劁。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灌溉渠边上,仰着头,看着那只被系在柳枝上的纸鸢。
那根系着纸鸢的红线已经断了,纸鸢却并没有飞走,而是诡异地挂在了半空中,既不上去,也不下来,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托住了。
日头西斜,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棵早就枯死的老槐树下。
我走过去想牵她的手,却发现那丫头的眼神有些发直。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那口“锅”底下的土层里透出来的。
“你看那只纸鸢。”
“它在发抖。”
“它说,它不想下来,因为下面……更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