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被我扔在报废车角落里的铁皮柜,当时搬动时里面确实有东西晃荡的声响。
也就是那一瞬的走神,日头毒了起来。
水汽蒸腾,灌溉渠边的青石板热得烫手。
我蹲在那儿,盯着眼前铺开的湿透协议。
日头把水分一点点舔干,纸角那个原本狰狞的“模型社-霜系备案”水印,颜色慢慢变深、变干,最后成了那种陈旧的红褐色——这颜色我太熟了,像极了姥姥以前在灶台上晒干后、指甲缝里抠不出来的朱砂渣。
“刺啦——”
身后的玉米地里传来一阵秸秆被硬生生折断的脆响。
小满像是只在那里面打了滚的野猫,头发上挂着枯叶,怀里死死抱着个生满铁锈的饼干盒钻了出来。
“接生婆临终前埋树根底下的。”
她把盒子往泥地上一扣,锈成渣的铁皮盖子崩开,哗啦一声,倒出一地铜疙瘩。
三十七枚。
全是小指甲盖大小的黄铜牌,边缘磨得锃亮,上面没刻名字,只刻着时辰和乳名。
“铁柱”、“二丫”、“狗剩”……全是些贱名。
小满也不嫌泥脏,跪在地上,把铜牌一个个按进湿软的土里,排成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婆婆说,这是给魂引路的灯。等真名字回来了,铜牌就认主。”
最后一块牌子上刻着“晚照”。
我伸出手指,指腹刚触到那冰凉的铜面,脑子里那些存贮的图像就像幻灯片一样自动跳帧、重叠。
这排布不对劲。
这不是什么驱邪的圆阵。
铜牌之间的间距、角度,甚至那两枚稍微错开一点位置的“铁柱”和“狗剩”,和我每天上班都要经过的那个村务公示栏底座检修口内侧的铆钉分布,分毫不差。
那个检修口我盯着发呆过无数次,左下角那颗铆钉总是松动,对应着地上这枚“晚照”。
这不是迷信,是坐标。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伸过来,没说话,只是把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防汛哨尖端,准确地插进了铁皮盒底部的卷边缝隙里。
顾昭亭手腕一抖。
“咔吧。”
看似一体成型的盒底弹开一道暗舱。
里面塞着半卷被烟熏得漆黑的桑皮纸。
展开来,只有巴掌宽,封皮上用隶书写着《1987年静夜思防汛物资签收簿》。
顾昭亭用拇指肚在那层厚厚的油烟灰上一抹。
黑灰散去,露出的不是墨迹,而是一道道微微凸起的白色痕迹。
那是用浓米汤写上去、干透后藏在纸纤维里的字,只有被火燎过、烟熏过,再遇上这种烈日暴晒,才会显出这种骨骼般的纹路。
三十七行。
每一行“物资”后面,都跟着一个被藏了三十年的名字。
张桂芬、李建国、赵兰……那是这三十七个“孤儿”真正的父母。
我扯下脖子上的工牌,手有些抖,把那枚刚才在灶火里煨过的芯片贴在桑皮纸那道焦黑的折痕上。
手腕上的终端猛地一震,像是心脏漏跳了一拍。
【检测到高密级历史户籍底档。】
【物理密钥匹配成功。】
【正在覆写“模型社”伪造数据……同步上传至公安部“团圆行动”dNA比对库。】
不需要哪怕一句多余的解释。
远处晒谷场的那面黄土墙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颤巍巍地把从碗底揭下来的红色剪纸贴上去。
正午的阳光毒辣,毫无遮挡地穿透剪纸镂空的部分。
原本仅仅是文字的剪纸,在这一刻,被光影拉长、变形,在那面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了三十七道清晰的人形轮廓。
有的像是在挥手,有的像是在奔跑,那是名字里原本就带着的生气。
“滴。”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不是短信,是全县域的弹窗公告。
屏幕上只有一行干脆利落的黑体字:
【静夜思儿童身份确权案全案办结。
即刻起,撤销辖区内全部模型编号,恢复原始户籍信息。】
警笛声再次变得尖锐。
那个白手套男人被两个特警押着,脑袋被硬按进车门。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他猛地扭过头,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冲着这边嘶喊:
“你们赢不了!以为烧几张纸就有用?活体模型的数据早就转存了!只要云端还在,他们就是货物!”
顾昭亭站在田埂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环——那是村口那只大黄狗戴的电子项圈,之前被他拆下来改装过。
他手臂抡圆,那圆环带着风声,像颗手雷一样精准地砸进了那辆警车微微敞开的后备箱缝隙里。
那是存放查扣证物的地方,整整齐齐码着三箱从教育局旧馆搜出来的加密硬盘。
“滋啦——”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电流过载声被淹没在关门声里。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后备箱缝隙钻了出来,伴随着几缕淡淡的青烟。
那是强磁干扰器殉爆的味道,也是硅晶片物理损毁的味道。
“云端也得落地。”顾昭亭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冷得像井水,“物理载体烧了,神仙也难救。”
小满踮着脚尖凑过来,把手里那枚暖热的“晚照”铜牌硬塞进我的手心。
“姐,接生婆说了,铜牌归位,以后就不用死记硬背别人的名字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工号终端的屏幕正缓缓暗下去,最后留下一行绿光:
【今日异常登录:0次。】
【备注:静夜思片区户籍专员林晚照,已获永久身份确权权限。】
起风了。
院子中央,那只一直挂在树杈上、用玉米须和桑皮纸糊成的纸鸢,突然像是活了一样,挣脱了那个被小满捏碎的哨孔。
没有线牵着。
它乘着这股燥热的南风,摇摇晃晃地越过围墙,越过灌溉渠,朝着后山的梁子飞去。
线轴在地上空转,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抬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
风里带着一股潮得发腻的土腥味,脚边的蚂蚁正排成长队,焦躁地往高处的石碾子上搬家。
这只纸鸢不是飞走的,是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