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灯光昏黄,像一碗放久了的米汤。
姥姥把那碟切好的咸鸭蛋放在桌子正中,蛋黄流出的红油在灯下闪着光。
顾昭亭扶着小满的胳膊,把她带到桌边的长凳上坐好。
小满的腿还在小幅度地晃悠,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紧张的颤抖,而是孩子吃饱喝足后的那种无意识的摇摆。
“快吃吧,都饿坏了。”姥姥说着,给我盛了一碗粥。
瓷碗温热,贴着掌心,那股熟悉的米香混着老房子的木头味,终于把院子里那股冰冷的血腥气和金属碎裂的尖锐感,给冲淡了几分。
我低头喝粥,滚烫的小米滑过喉咙,胃里那种空悬着的感觉才慢慢落了地。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子里孩子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了。
隔着窗户纸,能看见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的不再是那些扭曲的霜花,而是小鸟、云朵和歪歪扭扭的房子。
我帮着姥姥把睡在堂屋和厢房地上的孩子们安顿好,又把散落一地的被褥收起来。
忙活完,姥姥让我去后院的粮仓里找些旧布出来,给孩子们临时缝几个沙包玩。
粮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浮着一股陈年谷物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我拉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旧木柜,里面码着一摞摞用麻绳捆好的旧报纸和账本。
在一堆发黄的《静夜思镇报》下面,我摸到一个油腻腻的铁皮饼干盒。
打开盒盖,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叠叠用皮筋扎好的、颜色各异的纸片。
是姥姥家以前开小卖部时攒下的饭票,镇上小学、卫生所、还有几个临时搭伙的工地食堂,各种都有。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午餐券(贰元)”、“菜票(伍角)”的字样,还盖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公章。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叠,想把它们挪开,好拿出压在下面的旧布。
就在这时,一张夹在中间的纸片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它比别的饭票要小一半,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的。
正面是镇小学的午餐券,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但用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李小满,非霜13。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姐姐,你找到什么了?”小满不知何时跑了进来,小脑袋从我胳膊肘下面探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片上,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抖。
“这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腿,“是王老师的字!她去年……去年不见之前,偷偷塞给我一张一模一样的票,让我藏好,说这是我的‘护身符’……”
王老师,镇上小学的代课老师,去年冬天说是回城探亲,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立刻把整个饼干盒都抱了出来,蹲在地上,解开那些发硬的皮筋,把所有饭票一张张铺开。
一张背后写着:石头,不住陶罐里。
另一张写着:丫丫,爱吃槐花。
还有一张,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个笑脸,旁边注着:土豆,不是09。
字迹各不相同。
有娟秀的,像是出自女老师之手;有粗犷的,像是卖菜阿婆那沾着泥土的手写下的;还有几张,笔画稚嫩,像是邻居家的大孩子写的。
顾昭亭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那堆纸片里捻起一张,凑到粮仓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下。
“纸里掺了滑石粉,墨迹里有银粉。”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声音压得很低,“模型社用编号覆盖真名,镇上的老人们用最土的法子跟他们对着干。他们把孩子的真名写在镇上流通最广的票据上,靠着人手一次次的买卖、找零、传递,把这些名字塞进所有人的日常里。”
他起身,从墙上摘下一张蒙尘的静夜思镇地图,用一块木炭在上面圈了几个点。
“小卖部,卫生所,代课的教室,还有你姥姥家这个临时的食堂。”
全都是我小时候撒着野跑过的地方。
他用木炭敲了敲地图:“他们不是在藏匿证据。他们是在用整个镇子的人气,养着这些孩子的名字,不让它们被‘霜纹’彻底吞掉。”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那些饭票上的日期、折痕、油渍,甚至每一道笔画的轻重,瞬间在我脑中清晰地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活生生的网络。
我记得哪张饭票是从卖豆腐的李婶手里换来的,哪张又被修鞋的张大爷当零钱找给了我。
我刚要开口说出这个发现,衣角却被猛地拽了一下。
小满正指着粮仓那扇小小的、糊着塑料布的窗户,脸色煞白。
窗外,昨天那两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正拿着一个包裹,敲响了邻居家的门。
他们没有等人开门,只是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张薄薄的纸片。
一张新的、颜色鲜亮的饭票。
顾昭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
“他们在替换记忆链。”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替换。
用新的、空白的、没有故事的票据,覆盖掉这些承载着真名的旧票。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身边那只空了的饼干盒,转身就往厨房冲。
我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从暗槽里抠出来的、光滑如镜的空白公章。
必须赶在午饭前。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灶膛里的火还未熄灭,温着一锅早上剩下的稠粥。
我冲到灶台边,一把将那三十张空白的饭票全都铺在案板上,它们像一张张等待被唤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