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声音穿过院子,像一把温吞的钝刀,剖开了紧绷的夜色。
我手心里的公章依旧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度,那行几乎看不清的日期,像一根扎进皮肉的刺。
饭桌摆在堂屋正中,是那种笨重的老榆木八仙桌。
三碗白粥,一碟咸鸭蛋,一盘炒青菜,热气混着老房子的木头味,是再熟悉不过的人间烟火。
可我总觉得,今晚的灯光比平时要暗一些,连带着碗沿的豁口都显得格外狰狞。
姥姥给我和顾昭亭盛好粥,又给小满的碗里添了一勺。
她的手有点抖,瓷勺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满挨着我坐下,小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一副天塌下来也不耽误吃饭的模样。
她扒拉着碗里的粥,胳膊肘一拐,碰倒了桌角的醋瓶。
深色的醋液立刻在桌面蔓延开,像一滩迅速扩散的阴影。
我下意识地去扶,却已经晚了。
一缕醋液顺着桌面中间一道陈年的裂缝渗了下去。
那枚被我随手放在桌上的素白公章,正好卡在那道裂缝上。
我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醋液浸润到公章底座的瞬间,那片原本平平无奇的铜面,竟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更像是潮湿的金属在灯下折射出的、一点转瞬即逝的错觉。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公章,翻了过来。
铜制的印面上,被醋液打湿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纹路。
不是地址,也不是日期,是几个笔画繁复的篆字。
灶灰里混了铁锈,遇上酸,显了影。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认不出。
“民册所系,名正言顺。”
顾昭亭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小满呼噜呼噜的喝粥声盖过。
他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眼睛却没看我,只盯着自己碗里那几根青菜。
“民国时候乡公所的遗制。算是一种身份契约。”他把菜放进碗里,继续说,“不是谁都能用的。得有三十个以上的人,打心底里认你这个监护人,它才算活了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我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的不是垃圾短信,而是一条来自“静夜思镇政务服务平台”的系统通知。
【通知:因您提交的“临时监护委托”申请数量触发特殊预案,经跨部门联动审核,您的社区工号权限已自动升级为“特殊儿童权益专员(临时)”,相关档案查阅权限已临时开通至县民政局。】
喉咙里滚烫的小米粥瞬间堵住了气管,我猛地呛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特殊儿童权益专员。
我不再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游客,一个靠着姥爷旧关系办事的临时工。
这张无形的网,用一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方式,把我牢牢地钉在了这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姥姥放下筷子,一边给我拍背,一边从她那件蓝布围裙的兜里,摸索着掏出个东西,放在我手边。
那是一本红皮的册子,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
“你姥爷走之前交代的,”姥姥的声音很轻,“等你把那个章盖完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颤抖着手翻开。
第一页,不是冰冷的编号,也不是什么委托协议。
而是一张贴得整整齐齐的大头照,照片上的小男孩咧着嘴,缺了颗门牙。
照片旁边,是用朱砂笔写下的两个字:石头。
往后翻,一页又一页。
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叫丫丫。
有脸上长着雀斑的,叫土豆。
每个名字都写得端正饱满,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固执的期盼。
《静夜思村儿童名册》。
这才是姥爷真正的“档案”。
夜已经很深了。
孩子们都睡下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我一个人回到西厢房,推开了那扇“第三扇门”。
屋里空荡荡的,墙上那些令人心悸的照片已经被取了下来,只留下一张张委托书的复印件,用图钉钉在木板上,像一排排没有名字的墓碑。
我走到门边,蹲下身,手指在门框底部的木头缝里摸索。
果然,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我用力一抠,一枚崭新的公章被我从暗槽里取了出来。
材质和那枚素白公章一模一样,只是印面空白,光滑如镜。
“头目留下的不是陷阱,是考题。”
顾昭亭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你答完了。现在,该你出题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空白公章,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
我想起手机上那条系统通知,想起那个“专员”的头衔,想起那本写满了名字的红皮册子。
窗外,小满不知做了什么好梦,在梦里咯咯笑出了声,还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起了“报名字”的游戏。
“我叫李小满!”
“我叫石头!”
“我叫丫丫!”
一声声清脆的童音,撞碎了天上的月光,洒了一地。
我攥着那枚空白公章,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空无一字的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