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亭没有去捡那把真钥匙,而是用那根沾了陈默血迹的铁丝,顺着墙砖的缝隙轻轻一剔。
“咔哒。”
一块严丝合缝的青砖松动了。
他手指扣住砖缘,像抽积木一样将其平平移出,露出了里面一个锈得掉渣的月饼铁盒。
盒盖被撬开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里面没有金条,只有三份受潮发软的纸张:一张早已废止使用的《出生医学证明》、一份盖着红色注销章的“静夜思育婴堂”批文,还有一本姥爷生前最爱用的软皮笔记本。
我凑着微弱的月光看去,视线触及《出生医学证明》落款的瞬间,脑海中的“数据库”毫无预兆地开始疯狂比对。
那个签名字迹——“俞”。
最后一笔那个诡异的上挑勾,像蝎子的尾针。
记忆切片瞬间重叠:周秉坤那个地下室里,用来供奉“霜降祭”的那块陶土牌位上,刻着的也是这个字。
笔锋力度、起笔角度、甚至那股透着阴狠的连笔习惯,完全重合。
模型社那个从未露面的神秘头目,竟然是当年镇上育婴堂的接生婆。
顾昭亭翻开了姥爷的笔记本。
纸页哗啦作响,停在了一页满是霉斑的记录上。
姥爷那笔熟悉的瘦金体刺得我眼眶发酸:
“1995年霜降夜,拾弃婴一名。左肩有陈旧性灼痕,似为编号烙印失败所致。暂名昭亭,记作特殊观察对象。”
并没有什么“特种兵镜像伤疤”。
顾昭亭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战友情谊才留下的疤,他就是那个最早的实验品,是从那堆陶胚里侥幸爬出来的“霜00”。
“姐姐,”小满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笔记本的右下角,“这个花,和你刚才那个章上的一样。”
我顺着她指尖看去。
那页泛黄纸张的角落里,画着一朵稚嫩拙劣的霜菊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旁边还有姥爷宠溺的批注:“晚照周岁抓周所绘,此子似对此纹样极敏感。”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
二十年前的涂鸦,二十年后成了破局的公章。
姥爷什么都知道,他甚至预判了我会在绝境中翻开这本笔记。
顾昭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关节隐隐泛白。
他突然抓起那三份文件,转身走到灶膛边。
灶膛里还有刚才熬粥剩下的暗火。
他手一松,那些记录着身世与罪证的纸张落入灰烬,火苗贪婪地舔了上来,瞬间吞没。
“他们控制核心成员,靠的就是那张出生纸。”顾昭亭的声音低沉,混着噼啪作响的燃烧声,“谁的出身被捏在手里,谁这辈子就是那个陶罐里的鬼。烧了,这世上就没有‘霜00’,只有顾昭亭。”
周秉坤招供时的那句胡话突然在我耳边炸响:“头目最怕霜降夜有人烧出生证……”
原来怕的不是火,是失控。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红蓝交替的光束像利剑一样刺破了夜雾,扫过粮仓斑驳的外墙。
“派出所的老李带队来了,他在搜粮仓。”顾昭亭反应极快,一把拉起我的手腕,“不能让他们看见这些陶胚,至少现在不行。走!”
他根本没往大门跑,而是拽着我直接撞进了西厢房。
进门的瞬间,他抬手从那扇紧闭的“第三扇门”门框顶上摸下来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
布包抖开,哗啦一声,洒出一地亮晶晶的东西。
是脚环。
足足三十个,崭新的、没有任何编号的脚环。
每一个内壁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是刚才那张委托书上,孩子们真正的名字。
“换掉。”
顾昭亭递给我一罐看起来像烂泥一样的东西,那是特制的印泥,“掺了灶灰和昨晚的小米粥。用这个盖章,系统会默认监护关系成立,但二十四小时后自动失效。这足够把水搅浑,让那些人没法通过信号回收‘货物’。”
我抓起一把脚环,正要掏出口袋里的公章,顾昭亭忽然伸手,死死按住了我的手腕。
“别动。”他盯着我的手,“你的章不对劲。”
我低头一看,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原本在那枚黄铜公章表面流转的霜花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消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
短短几秒钟,繁复的纹饰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素白铜面。
而在这一片空白之中,原本平整的印面竟然缓缓向下塌陷,露出一道深邃的、边缘锋利的凹痕。
那凹痕蜿蜒曲折,形状极其特殊。
不再是印章。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身侧那扇紧闭的、贴着封条的第三扇门。
门锁是一个古怪的十字形孔洞。
远处,姥姥那屋的灯亮了。
窗纸上映出她佝偻的剪影,她似乎根本听不见外面的警笛,只是慢吞吞地端起一碗新熬好的粥,颤巍巍地放在了门槛上。
热气氤氲,模糊了现实与诡异的边界。
我盯着公章上那道刚刚成型的钥匙形凹痕,鬼使神差地将它向着那扇门的锁孔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