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抚过一张张早已泛黄、边缘长出细密霉斑的纸页,最终停在一张折叠起来的接生登记表上。
那上面还沾着顾昭亭刚刚压上去的红色印油,像一块陈年血污。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钢笔,冰凉的笔身硌得掌心生疼。
就是这支笔,我从社区档案室的旧文具盒里翻出来的,笔身铜色斑驳,灌的是姥爷用松烟和石板上的艾草灰调的墨。
“这墨,”姥爷当时说得轻描淡写,“遇上假名字,自己会晕开,糊成一团。碰见真的,才凝得住。”
姥爷把一张空白的户籍申请表铺在院里那张榆木案上,用一块沉重的镇尺压住纸张四角。
风吹不动,纸面平整如镜。
“他们能改你出生时的磁带,是因为那上面没你的手印,没你的笔迹。”他用指节敲了敲表格右下角的签名栏,那力道不重,声音却很闷。
“这次,一笔写完,别再来回描了。”
一句话,像根针,扎破了记忆里的某个脓包。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台从不宕机的人肉扫描仪,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七岁那年。
社区办公室里,掉漆的木桌,我趴在上面,因为怕写错一个字就被退回来,被别的小孩笑话,手腕抖得厉害,把“照”字底下那四点水反复描了三遍,墨迹深得几乎要洇透纸背。
现在,我握着笔,手腕却异常地稳。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那股混合着松烟和艾草香的墨水里,竟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
我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写下“林晚照”三个字。
就在最后一笔收尾时,我刻意学着姥爷当年刻木牌的手法,手腕一提,笔锋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飞白。
那不是失误,是一道活口。
肩上一沉,一只手重重按住了我。是顾昭亭。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写的字,而是死死锁着院墙外的某个方向。
“东巷,第三块瓦碎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耳语,却带着金属的质感。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如闪电地抽走我刚写好的申请表,一把塞进旁边那个深褐色陶罐的底部夹层,又抓起一把艾草灰,飞快地抹过桌面,擦去了所有痕迹。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同时,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我心脏猛地一缩。
那种试探脚步,我听过。
在“模型社”的据点里,那些外围成员就是这样走路的。
趁着那片刻的死寂,我将手伸进陶罐,摸出那张还带着笔锋余温的申请表,塞进了贴身的衣袋。
墨迹未干的地方,隔着布料,像一块温热的膏药,烫着我的皮肤。
姥爷一言不发,抓起案上一捧刨木头剩下的刨花,扬手撒向院门。
那些轻飘飘的木屑落地,竟“刺啦”一声,燃起一道淡金色的火线,火苗不高,却异常明亮,瞬间在门口围出了一方洁净的空地。
火光一闪而逝。
灰烬散去后的地面上,显现出一行由热气烙印出的小字:“真名已录,邪祟退散。”
“现在,”顾昭亭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冰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轮到我们,查他们的户籍了。”
院子里的风好像停了,那股压抑的潮气被彻底驱散。
母亲一直沉默地站在一边,此刻,她缓缓蹲下身,从那个装着旧艾草的陶罐里,摸出了那枚生了锈的黄铜顶针。
她的指腹在那枚小东西上反复摩挲,似乎在感受上面每一丝细微的锈迹。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顶针内壁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凹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