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语速越来越快,尖细得近乎失真。
“全体工作人员……立即……撤离……湿垃圾……重复……”
那不是单纯的广播故障。
我死死盯着集装箱顶板漏下来的那束灰光,耳膜在嘈杂的警报声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电流音——滋滋,咔哒。
那是老式模拟信号对讲机特有的频段底噪。
脑海中的信息库瞬间弹出一张静态画面:许明远的书房,红木书桌左下角那个常年上锁的抽屉。
有一次他忘记拔钥匙,我瞥见里面躺着一只早就停产的摩托罗拉对讲机,频道旋钮被人用红漆点死在某个刻度上。
和现在的底噪频率完全一致。
“别动。”顾昭亭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度大得惊人,“这不是演练,是他在清场。”
如果按照社区的流程,任何级别的应急演练都需要提前三天向街道办报备,还要由我和主任双人签字归档。
但我的脑子里,关于“今日演练”的备案表是一片空白。
没有签字,没有公章,这根本不是官方行动。
这只是为了掩盖某些东西被运走而制造的混乱。
我迅速解开手腕上那根湿漉漉的防汛绳,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我还是准确地摸到了绳结中央那颗还在微弱闪烁的LEd灯珠。
三短,两长。
我把灯珠硬生生地按进了集装箱地板腐朽的缝隙里。
微弱的黄光在黑暗中像心跳一样闪烁。
原本还在集装箱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三个女人,在看到这节奏的瞬间,像是被某种咒语定住了一样,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个手腕上带着“0-替03”标签的女人,突然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缝隙里的光。
随后,我听见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指甲刮擦声。
滋——
她在铁皮墙上,用断裂的指甲盖划出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0。
那是母亲留下的暗号。
在那个只有我们母女知道的游戏规则里,这串数字除了是那该死的编号,更是一句承诺:跟我走,前面有路。
顾昭亭显然也看懂了。
他从那件全是泥点的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昨天在社区办公室,我为了应付检查随手塞给他的一张空白防汛值班表。
嘶啦一声。
他动作利落地撕下了表格右下角签着“林晚照”三个字的那一条,卷成一个小小的纸筒,顺着刚才撬开的通风口缝隙塞了进去。
“告诉她们,拿这个贴在脸上。”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那些‘工作人员’是瞎子,他们认编号,认公章,但不认人。”
我瞬间反应过来。
社区的所有公文,只要是正式下发的撤离指令,为了防止伪造,都会在签名的末尾带上一串对应档案格位的编码。
而我的笔迹,早在入职那天就被强制录入了全镇的安防系统样本库。
在他们的系统逻辑里,这就是一道无法违抗的“最高指令”。
轰隆——
一声巨响从集装箱背面传来。
父亲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像是头发狂的老牛,不管不顾地撞开了那扇锈死的后门。
车斗里那些发霉的救生衣被撞得散落一地,露出下面藏着的半截粗麻绳。
“左三!右二!拉!”
父亲那破锣般的嗓子在压缩机的轰鸣声中炸开。
那三个原本瘫软在地的女人,像是听到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军令,几乎是本能地扑向了那根垂落进来的防汛绳。
没有犹豫,没有尖叫,只有死一般的默契。
甚至那个被绑着手的女人,直接用牙齿咬住了绳结。
嘎吱——崩!
整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在内外合力之下,竟然像张薄纸一样被硬生生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潮湿的水汽瞬间涌了进来。
墙后面,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污渠,直通镇外的河堤。
母亲当年在这个废品站里挖出来的生路,原来从来就不止那一条。
远处,真正的警笛声终于穿透了雨幕,从镇中心的方向呼啸而来,红蓝色的警灯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
许明远急了。
废品站后那条连监控都没有的土路上,一辆贴着“防汛应急物资”标识的厢式货车突然冲了出来,轮胎卷起半米高的泥浆。
顾昭亭猛地拽住我的衣领,把我甩到了那座报废电机山的阴影里。
“别抬头。”他压低身子,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那辆车,“注意看底盘,那上面有反磁吸装置的红灯在闪。”
只有运送极度精密且怕震动的东西时,才会用到这种昂贵的工业设备。
他们在运那个所谓的“零号模型”真身。
货车从我们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疾驰而过。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我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一闪而过的车牌上。
尾号0307。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二十年前,母亲失踪的那个暴雨夜,防汛办派出去接她的那辆值班车,也是这个编号。
这辆车,在这个镇上跑了整整二十年,装着不同的“货物”,驶向同一个终点。
顾昭亭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那是他准备强攻的信号。
但我却按住了他的手背。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早就吓得腿软,或者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拦车了。
但现在,我的手很稳。
因为我的口袋里,那本看似普通的社区档案夹正散发着冰冷的温度。
我没有躲,而是慢慢把手伸进了口袋,指尖触碰到了档案夹那粗糙的塑料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