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2点55分,天热得发烫。
坐落在滨海大道尽头的一品香茗茶庄,在这个草莽气息浓郁的特区里像个异类。
推门进去,外面的潮热和喧嚣,瞬间被那扇厚重的红木门隔绝。
在这种地方谈事,要的就是这份安静和格调,仿佛连金钱的铜臭味,都能荡涤的干净。
张长青坐在“浪淘沙”包厢里,盯着手中的茶杯,心乱如麻。
就在半小时前,他在政府招待所里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琼海的一位实权领导,嗓音低沉,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
“长青同志,审计工作要抓,但也要讲政治、讲大局。现在的椰城就像一架刚起飞的飞机,经不起太大的颠簸。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
张长青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害怕,而是感到憋屈。
他查了这么多年的账,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力。
审计组刚到,陈旭东那笔500亩地的违规贷款,就奇迹般地还上了。
紧接着,兴华区强拆闹出人命,全城的记者像疯了一样去报道强拆和抗议,未来之城新一轮土拍预告,引发全城的关注。
把原本应该关注金融审计的目光,吸得干干净净。
张长青甚至派人去暗中查了陈旭东的背景,社会上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陈旭东就是秀莹区区长王俊海的“白手套”。
这种被重重迷雾和权势包裹的感觉,让他觉得下午这顿茶,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门被轻轻推开,陈旭东走了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身标准的职业工装,白色的衬衫、西裤、领带,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沉稳。
张长青面色微微一怔,“陈旭东陈总?”
“是我!您好,张组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陈旭东笑呵呵的伸出手,嘴上说着抱歉,但脸上却没有一点歉意。
“真是没想到陈总这么年轻。”张长青伸出手,象征性的握了握手。
“陈总,请坐!”
陈旭东微微颔首,坐到了张长青的对面。
茶艺师轻手轻脚地进来,温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给两人各斟了一小杯。
“陈总,这茶虽好,但我喝着这味道里……怎么总有一股子油墨味儿?”
张长青放下杯子,眼神直视陈旭东,“昨天的报纸,你看了吧?”
张长青想把话题往陈旭东亲手制造的“轩然大波”上引。
他虽然没有证据证明陈旭东就是那些新闻的幕后推手,但多年的审计直觉告诉他,这两件事肯定都与陈旭东有关系。
陈旭东抿了一口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组长说笑了。报纸上的新闻,那是整个椰城的新闻。”
“老人家不幸去世,那是时代的悲剧;地价上涨,那是发展的红利。”
“我陈旭东不过是这浪潮里的一片小树叶,哪有那个本事去左右报纸报道什么内容?”
“是吗?”张长青冷笑一声,“你这片叶子,在秀莹区的风口上可是飘得稳当得很。”
“圈子里都在传,你是区长王俊海的白手套。陈总,你这只手套,这几天是不是帮某些人洗得太累了,所以才急着放两把火来转移大家的视线?”
张长青的话说得很重,这几乎已经算是撕破脸了。
他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调查的速度,根本赶不上陈旭东布局的速度。
这种被对手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一个老审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陈旭东忽的哈哈大笑,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张组长,也信江湖传言?”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好像不是审计该做的事吧!”
张长青脸上露出愠怒的神色,“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还轮不到陈总指手画脚。”
“哦?”陈旭东放下茶杯,笑呵呵的说道:“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回答呢?”
“你....”
陈旭东摆了摆手,没让张长青把话说完,“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是!我和王区长的关系,是合作!”
“合作?”
“没错!就是合作,至于合作的内容,我就不方便多说了,但说到底,都是为了让未来之城这个项目顺利推进。”
陈旭东喝了口茶,目光坦荡的看着张长青,“您昨天去银行查账,觉得那笔贷款还得利落吗?”
“钱是还了,但规矩破了。”张长青冷哼了一声,“320万一亩的限价。陈总,你这地价拉得够高啊。是不是只要地价够高,你那500亩地的原罪就没人记得了?”
陈旭东盯着张长青,沉默了几秒,突然压低了声音:“张组长,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玩味,“那500亩地,已经不属于我了。”
张长青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陈旭东辩解的方式,唯独没想到这一招。
陈旭东已经把地卖了?这意味着那500亩地上的所有违规痕迹,都随着这次交易被彻底稀释了。
贷款还了,地卖了,陈旭东现在手里攥着大把的现金,却在法律层面上和那块争议地块脱离了关系。
这不仅是转移视线,这是金蝉脱壳。
“卖了?”张长青的声音有点干涩。
“卖了。”陈旭东点了点头,“所以,张组长,您现在查我,其实查的是其他人。”
“你……”张长青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
“张组长,您想查的是陈某人的原罪,但我现在已经把债清了,把地卖了,椰城的一草一木,现在跟我关系不大了。”
陈旭东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沉稳,“至于那场强拆的抗议,那是社会问题;那一亩320万的地价,那是政府对‘未来之城’的期待。”
“这些事,都跟我陈旭东没关系了。您看,这视线还用我转移吗?全椰城的人,现在都盯着那320万呢。”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张长青粗重的喘息声。
张长青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白,今天这顿茶,不是陈旭东在求饶,而是在劝降。
在那位高官的电话和500亩地脱手的双重夹击下,他已经没有了出牌的机会。
“陈旭东,椰城这片海,真的能洗干净所有的底子吗?”张长青盯着他,语气里透出一股悲凉。
“洗不洗得干净我不知道,但浪够大,就能让人看不清底子。”
陈旭东站起身,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茶不错,张组长慢慢品。我先走一步,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