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自然不知道虽然自己的事情对方还在追寻，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完全放下，毕竟万兽原上即将发生的事情，才是那些高阶修士最在意的事情。
所以，裴炎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他此时不愿意冒任何的风险，等外面关于他的搜寻完全结束之后，他才准备出去。
而在金缕猿的驻地，那金焕回到驻地之后，一开始并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的问话，只是让他暂时养伤。
直到最近，金焕的伤势完全恢复，另一场对话此时也在进行。
金焕站在一间密室中，低头垂手，恭敬得如同一名普通弟子。
在他面前，一个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那身影看上去不过中年模样，身形魁梧，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袍服上绣着金缕猿的族徽——一只脚踏山岳、头顶苍穹的巨猿。
金缕猿的太上长老，猿破山。
八阶化形。
金焕的心跳有些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已经在心中将要说的话反复斟酌了无数遍，确保不会有任何遗漏，也不会触怒面前这位太上长老。
猿破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金焕身上。
那目光平淡如水，却让金焕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低着头，不敢对视。
“万灵渊中发生的事，你都说了。”猿破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金焕耳中，“那名将你击败的人族修士，他为何放你一条生路？”
金焕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因为那只与他缔结了灵魂契约的金缕猿幼崽。
因为对方看在自己跟那只幼崽同族的份上，不想让对方难受，才放过了自己。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他已经立下了心魔之誓，不能将当日的细节告诉任何人。
金焕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缓缓开口：“回太上长老，弟子也不太明白。
那人族修士原本确实动了杀心，但在最后关头，他似乎改变了主意。弟子猜测……”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大的可能是他没想到那墨蛟族的弟子能顺利从他手下逃脱，对方可是知道我被他拿下的事情。
可能对方觉得不愿再得罪我金缕猿王族，所以才放弟子一条生路。”
猿破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这番话的可信度。
“那墨蛟族的弟子，确实逃脱了。”
他缓缓说道，“此事墨蛟族虽然极力隐瞒，但还是有消息传了出来。
那名弟子提前从万灵渊中退出，身受重伤，断了一爪。
墨蛟族为此震怒，一直在四处搜寻那人族修士的下落。”
金焕听着，心中暗暗庆幸。他赌对了。
墨蛟族弟子的逃脱，确实给了那人族一个放他生路的理由。至少在太上长老眼中，这个理由是站得住脚的。
“那秦宗，”猿破山话锋一转，“是否死在了那人族修士手中？”
金焕低着声音说道：“弟子亲眼所见秦宗先弟子一步被那人族拿下，生死不明。以那人族的狠辣手段，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猿破山没有再问。
他与秦宗的那位太上长老交情匪浅，秦宗此次进入万灵渊，也是那位老友亲自拜托的。
如今秦宗陨落，他必须给老友一个交代。
“你下去吧。”猿破山摆了摆手，“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金焕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了密室。
猿破山站在密室中，目光穿过墙壁，望向远方。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玉佩，那是秦宗师尊赠予他的信物。
他当然知道那金焕所言有所隐瞒，但是可以确认的是，在他提到秦宗的事情的时候，那金焕眼神并没有任何的躲闪。
看来起码关于此事对方是没有说谎的，至于是否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是对方没有说的，这已经不是他所关心的了。
而且对方还顺利的从那万灵渊拿回了一枚化阶石，还是有点用处的。
而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要跟那玄渊阁的秦姓老者共谋接下来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而此时的裴炎在返回洞府之后，继续自己的蛰伏。
但是还是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外出一次探查情况，直到最近裴炎又出去了三次，最后才重新决定准备开始自己新的历程。
第一次，他在山谷外巡视了半日，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任何异兽的踪迹，更不用说墨蛟族的搜寻弟子了。
第二次，他走得远了一些，到了距离洞府约莫两百里外的一片荒原。
那里曾经有几处墨蛟族弟子驻扎过的痕迹——篝火的灰烬、几个被踩碎的玉瓶。
但从灰烬的干燥程度和风沙覆盖的厚度来看，至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人来过了。
第三次，他将巡视范围扩大到了三百里，走了一整天。除了几只低阶异兽，什么都没有发现。
裴炎站在一处溪流边，弯腰捧起一抔清水洗了把脸，直起身，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墨蛟族，应该是完全放弃了。
毕竟，他是万兽原上的一个人族散修，而墨蛟族是万兽原第一王族，不可能将无尽的精力和资源浪费在搜寻一个可能已经远遁的人身上。
万兽原上即将到来的大事——洗灵天池的开启、各族之间的合纵连横、与外界势力的博弈——每一件都比找他重要得多。
这样也好。
裴炎转身，朝洞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洞府时，小金和灵芪貂正在角落里打闹。
两个小家伙在九个月的相处中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力量，小金的身形虽然还是那么小巧，但动作之间隐隐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那是四阶异兽特有的压迫感。
灵芪貂则更加灵活，三阶的修为让它的速度提升了一大截，在洞府中穿梭如一道白色的闪电。
见裴炎回来，两个小家伙立刻停下嬉闹，跑过来熟练地跳上他的肩头，一左一右，蹭着他的脖颈。
裴炎伸手揉了揉它们的脑袋，目光在洞府中扫过。
五株桃都树静静伫立，枝叶繁茂，灵光内敛。
这九个月来，它们一直维持着法阵的运转，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墙壁上的月光石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石床上的兽皮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是时候离开了。
裴炎站起身，走到洞府中央，双手掐诀。
五株桃都树同时震颤，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迅速缩小，化作五道绿光没入蕴灵根中。
他将蕴灵根收入须弥牍，又将洞府中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一一清理干净——月光石取下，兽皮叠好，连地上的灰烬都用法术吹散。
这些年在万兽原上辗转，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准备离开的生活方式。
走到洞口，裴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简陋，但安全。
如果没有墨蛟族的搜寻，他甚至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但通脉境只是开始，他需要新的基础功法，需要炼制本命源器的方法，需要更多的资源。
这些，都只能在万兽城中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洞口。
施展隐匿秘术，化作一只低阶异兽，裴炎朝着万兽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九个月前，他是凝神后期修士，夹着尾巴从万灵渊中逃出来，东躲西藏。
九个月后，他是通脉境修士，虽然根基尚未完全稳固，但已经有了几分底气。
他不知道万兽城中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为了新的基础功法，为了本命源器，为了这条完整修炼之路能继续走下去。
裴炎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裴炎一路上专挑偏僻的路线行走，同时放出了几个异兽傀儡在注意四周的环境，并且刻意避开那些可能有异兽出没的区域，也避开墨蛟族曾经频繁巡逻的地带。
他虽然已经确认对方放弃了搜寻，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保持着他一贯谨慎的态度。
灰蒙蒙的天空下，荒原与丘陵交错，偶尔有几株枯树从碎石中挣扎而出，给这片死寂的土地增添了几分萧索。
裴炎小心翼翼的埋头赶路，偶尔停下来确认方向，便继续前行。
数日后，万兽城那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裴炎没有急着靠近。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首先把那几只异兽傀儡给收到了须弥牍中，接着从须弥牍中取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衣物，换下了身上的劲装。
他选的是一个弱书生的打扮——月白色长衫，腰间束一条青色丝绦，头上戴一顶方巾，面容也用法术做了细微的调整，看起来文质彬彬，毫无修为波动。
上次裴炎就发现这种装扮在万兽城中并不少见。
一个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进城的流程与他一年前第一次来时并无不同。
守门的异兽接过他递上的身份令牌，随意扫了一眼，便放他进去了。
裴炎低着头，不紧不慢地穿过城门，融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万兽城还是那般热闹。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气息。
有异兽，有人族，有灵植修士，各色面孔在眼前穿梭。
裴炎没有在街上停留，径直朝万易殿走去。
万易殿依旧是那座巨大的二层建筑，数十个门口进进出出。
裴炎没有去找苏云崖，而是先走到租赁洞府的柜台前。
柜台后的店员此时竟然也是一个人族中年男子，见裴炎递上洞府令牌，接过一看，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道友这洞府还差一段时间就到期了，是续租还是退租？”
“续租。”裴炎淡淡道，“租十年。”
中年男子的笑容更加热情了。
十年，一笔不小的生意。
他麻利地办好手续，接过裴炎递来的一千枚银玄石，将洞府令牌递还。
“道友收好。十年内，这洞府就是您的了。”
裴炎接过令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万易殿，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朝那座专门租给人族修士的山峰走去。
山峰还是那般模样。
裴炎沿着山道向上，来到自己曾经的洞府前。
洞口的禁制还在，那是这个洞府原本就有的禁制。
他取出令牌，在洞口一晃，禁制光幕微微闪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裴炎侧身走入，光幕在他身后合拢。
洞府内的一切，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石床上的兽皮还在，石桌上的月光石还在，角落里他随手放下的几枚空玉瓶也还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道，是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气息。
裴炎站在洞府中央，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差不多一年之前，他为了万灵渊之行，从此处离开时还是凝神境。
如今他再次回到这里，已经是通脉境的修士，更有了重新的目标。
裴炎摇了摇头，将感慨压下。
他从须弥牍中取出那五株桃都树，双手掐诀，将它们按照方位种下。
五株桃都树落地生根，迅速长到一人来高，枝叶交错，灵光流转。
一道淡淡的光幕从五株树之间升起，将整个洞府笼罩其中。
隐匿法阵，再次成形。
裴炎手一挥，放出小金和灵芪貂。
裴炎则在石床上盘膝坐下，闭目沉思。
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听关于本命源器的消息。
他在万兽原上认识的修士不多，能取得他信任的就更少了。
厉青远在厉风豹族，清影在九色麋鹿，那人族少女凤清漪则不知道是返回了玄影金鹏驻地，还是已经返回了人族领地。
唯一在万兽城中、且与他有过交集的，就是万易殿的苏云崖。
那人族店员虽然有些市侩，但几次接触下来，还是很好相处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同为人类，在这异兽林立的地方，天然就有几分亲近。
而且，裴炎此前曾交易给他一株完整形态的一阶血源灵蕈，对此他可是对裴炎十分感激。
不过，裴炎不打算暴露自己已经进阶到通脉境的事实。
他准备将修为压制在凝神后期，以原来的修为去接触苏云崖。
裴炎睁开眼，看了一眼洞府内欢快打闹的两只小兽，嘴角微微扬起。
休整两日，便去那万易殿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