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深冬腊月,山上不会有多少人,事实上并不是。
他们完全忘记了,腊八当天,寺庙会往外施五福粥。百姓们为了求得这点福祉,大都早早过来。
当然,今天不是腊八,是腊月初九。
所以山上的这些人,并不是一大早过来的,而是昨天留在这里的。
百姓们都忙着下山,与许素英等人的目标正好相反。
但这也顺了许素英的意,她还真担心人太多,一会儿平安符都求不到。
天色还早,许素英带着赵璟和陈婉清去斋堂吃斋饭。
小县城的寺庙中,斋堂的斋饭自然也丰富不到那里去。况且如今还是深冬,所以吃的都是白水煮白菜。
僧人说,中午的午饭会丰盛一些,有豆腐和冬瓜,混在一起炖煮,味道鲜甜。
许素英不喜欢吃冬瓜,就摆出了敬谢不敏的神情。
她对手中的斋饭也有些无从下手,但最后还是吃的干干净净。
上了年纪么,多吃点素的是好事儿。少油更好,毕竟现在代谢慢了,少吃些油腻的,更有利于身材保持。
许素英吃着早膳,就见赵璟拿着一双干净的筷子,将陈婉清碗里的姜丝都挑走。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清儿是不太喜欢吃姜。
姜味儿还能闻,姜汤她也能喝,但吃姜丝,那就免了吧。
但天冷,寺庙资产又不丰,没有那么多银钱去置办炭火和厚棉衣。所以,便在每顿汤饭中,都添了姜丝一起煮,以便起到避寒的效果。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璟哥儿是怎么知道清儿这个习惯的?
清儿又是怎么同意,他帮忙挑走碗里的姜丝的?
许素英表面上一本正经吃饭,两只眼睛却不停的盯着眼前的两人看。
男俊女俏,真的是很般配啊。
用过饭,几人就去各个大殿了。
托许素英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的福,寺庙的主持亲自接待了他们。
许素英想求的平安符,也给她拿了好几个,且每一个都是在佛前开了光的。
许素英心满意足,当场拿了两个平安符,分别塞给陈婉清和赵璟。
她做这些的时候,寺庙的主持也在旁边看着。
老人家身材清瘦,眉毛和胡须全白了,大眼一瞧,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眸中都是平和和慈悲,看着赵璟的时间有些长。
许素英注意到这情况下,就问主持:“可是我这位后辈,有什么不妥?”
主持默了半晌,片刻后才用不确定的口气说:“这位施主仪表非凡,乃是天生的贵人之相。他日风云际会,必会遇水化龙。”
许素英惊了一惊,就连陈婉清,都用讶异的眼神看向赵璟。
赵璟却平静的很:“大师谬赞,在下不过一阶布衣,柴米尚需奔波,那敢妄称贵人?”
主持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比之方才,更多了几分笃定。
“施主此言差矣。老衲观施主双目藏星,眉骨如峰,此乃天生的贵格。布衣只是今日之衣,岂能定明日之身?”
他又意味深长的看着赵璟,缓缓的说:“施主且等风云来时,便知道老衲眼力不差。”
赵璟能说什么,只能拱手对主持说了一句:“那就承大师吉言了。”
本来说过这些客套话,就该走了。
但许素英看着老主持,突然觉得其高深莫测起来。
想想天龙中的扫地僧,许素英眼神闪动,莫非这也是个世外高人?
高人好啊,她如今就缺高人指点。
就见许素英直接站出来:“大师,劳烦您帮我女儿也看个相。”
陈婉清一急,扯了扯母亲的衣袖,这是做什么?
许素英却没管她,她又从荷包中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直接交给旁边的童子,“我再捐一笔香油钱,劳烦大师再算一算我女儿和这位后辈的姻缘。”
赵璟闻言,面上露出愉悦之色;反观陈婉清,她以袖掩面,只想不管不顾自己先走一步。
但他没走成,因为被赵璟拦住了。
“阿姐且听一听大师如何说,若我们当真无缘,我以后再不烦阿姐就是。”
陈婉清听见他这话,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他如今在她这里,没有任何信用可言,她可不信他的话。
赵璟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嫌弃,忍俊不禁朗然一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姐且再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又说:“但话又说回来,若大师觉得我们乃天作之合,阿姐势必要答应我的求娶。”
陈婉清推开他:“那且听了大师的言论,再说吧。”
陈婉清走向许素英,没看见赵璟在这个间隙,也拿了一张银票,递给旁边的小沙弥。
小沙弥看了看上边的数字,惊喜的对主持露出个兴奋的笑,主持扶了扶须,又看了赵璟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几人挪步到禅室。
禅室安静,有宜人的佛香从香炉中袅袅而出。
那香味儿清雅高远,有安神静心之效,人在禅房待得时间久了,好似连七情六欲都没有了。
但陈婉清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平静。
她坐在主持跟前,任由主持看着她的面相。
她很少上妆,和离归家后,更是注意言行仪表,面上总是保持素净。如此,大师倒是很快就看清楚她的五官轮廓。
大师娓娓道来:“这位女施主早年坎坷,命中多磨。但所谓苦尽自有甘来,女施主日后必会嫁一如意郎君。子孙满堂,福寿双全。”
陈婉清闻言,心跳控制不住的加快。
她条件反射侧首去看赵璟,就见赵璟也正对着她笑。
他那张素来清冷内敛的面孔上,难得露出肆意之色。他甚至还冲她挑挑眉,好似再说:瞧吧,我就说你若嫁给我,必定不会受苦。
陈婉清收回目光,双手胡乱的扯着手中的帕子。
大师只说她将来会遇到如意郎君,却没说,那如意郎君必定是你。
你现在就欢喜,不嫌早么?
不同于陈婉清的沉默,许素英听到大师如此一说,心里提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这趟来的可太值了!
可算解了她的大难!
许素英急不可耐的又推了陈婉清一下,“赶紧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大师,看和璟哥儿配不配?”
陈婉清垂着头,不说话,许素英急了,“你这孩子,都这关头了,怎么还羞上了。”
她侧首看向赵璟,赵璟可不懂什么矜持。
他直接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又冲大师拱了拱手,“有劳了。”
与此同时,许素英见陈婉清一直不开口,怒其不争的赶紧把她的八字也报出来。
大师将两人的八字写在纸张上,随即手指微动,默算起来。
越算,他面上的表情越是惊异。
看两人的目光,也越发多了几分慎重。
他这异样的表情,落在许素英和陈婉清眼睛里,让两人都忍不住捏紧了掌心。
而赵璟,看着面前大师的神色,不由再添几分郑重。
许久后,就见大师睁开了那双古朴的双眸。
那眸光悠远苍茫,好似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亦或是瞧见了早已逝去的往昔。
甚至连他的声音中,都添了许多苍茫喑哑。
“这两位施主……”
大师顿了顿,许素英直接凑到跟前,按捺住心中的急切问:“怎么样?”
“两位施主的八字天合地化,非止今生之缘,夙世亦为夫妻。这二人情根深种,缘未尽,这一世,合该再续前缘……”
许素英听到这里,其实已经不信了。
这世上还有人能看夙世姻缘?
她不信!
如果能看夙世姻缘,怎么会看不出她乃天外来客?
许素英正这么想着,就见大师的目光陡然看向她:“夫人的面相也颇为奇异,老夫今日有瑕,不如也为你看一看。”
许素英被吓死了,直接一个起身,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她这异样的表情,落在赵璟眼中,令他心中隐约的猜测,更加笃定。
上一世,他就知道这个岳母过于离经叛道,奇思妙想也太多了些,可惜当时没有这番奇遇,只能将之归咎为,岳母思路清奇。
可今世有了这样奇特的经历,他就不由的反思,岳母是不是和他一样。
应该不是。
若岳母与她一样,她就该记得自己的父母,就不会至今不回京城。
所以,她与他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可能是因为,岳母并不仅仅只有前世,说不定,她还有前前世。
可能活的太久,见得太多,她才与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同。
赵璟的这些思绪,在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他继续垂首看陈婉清。
阿姐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段夙世论中,面上挂着茫然的表情,久久回不过神来。
赵璟见状,走了一步上前,将她从座位上扶起来。
“今日有劳大师了,来日若我真能得偿所愿,再给寺庙添香油钱。”
许素英回过了神,也忙不迭的说:“我也给添香油钱,哎呦这大师可太灵验了。”
抱着“大师太灵验”“大师说的都对”的想法,一行三人下了山,往城里去。
本来他们还准备再去斋堂吃斋饭的,可是如今,谁也记不起这件事了。
牛车踩在泥地上,不紧不慢的往城里去。
城外的梅花都开了,吐出幽幽的清香,钻进人的鼻子里。但这花香没有起到安抚人心的效果,反倒让人的思绪更紊乱。
赶在午饭之前,几人回了城。
此时陈松竟然在家,德安也拿着本书,百无聊赖的躺在廊下的躺椅上翻看。
若是往常,看到这样的德安,许素英肯定是要骂的。
那是看书么?
那是消遣吧。
德安也被骂习惯了,所以看到他娘进门,还被唬了一跳,赶紧从躺椅上站起身。
原以为这顿骂今天是逃不了了,谁知道她娘就像没看见他坐在躺椅上一样,从牛车上下来就指使他:“去街上买几个菜,今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德安纳闷,从茅房走出来的陈松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咱家又遇上啥好事儿了?”
许素英兴致勃勃:“那可多着呢。”
她张嘴就要把寺庙的事情说出来,陈婉清却窘迫的无地自容。
她喊了一声“娘”,语气中颇多哀求之意,许素英到口的话,就立即咽了回去。
“总之,你们别问了,是好事儿,德安你快去酒楼买几个菜回来。”
德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嘟嘟囔囔的捏着钱袋子出门子。
陈婉清见她娘如此,心中却并没有松懈。
因为她知道,娘只是不当着她的面说,后续肯定会背着她,将在寺庙中的经历,都说给爹和德安听。
一想到那些“夙世姻缘”“再续前缘”,她脸就火辣辣的。
偏赵璟一点都不避嫌,就这般直勾勾的看着她,他是生恐大家看不出来异样么?
陈婉清侧首过来,轻轻的瞪了赵璟一眼。
赵璟被瞪了也不恼,眸中溢出愈发明亮的笑容来。
他眉峰上挑,俊脸上意气风发,好似正等着做新郎官。
哪里来的新郎官,他且再等等吧。
陈婉清脖子和脸都红了,她实在顶不住赵璟的目光,就赶紧开口和她娘说:“我身上的衣裳脏了,我先回后院换衣裳去。”
说完话,没等她娘回应,她就转身往后院走去。
从赵璟身侧过去时,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就又听见她娘吩咐赵璟。
“璟哥儿,你陪清儿去一趟,别让她摔了磕了。”
赵璟忍着笑,看着那抹踉跄了一下的身影,应了一声“好”,赶紧跟了过去。
陈松觉得莫名其妙,就和媳妇说:“这又不是荒郊野外,这是咱自己家,清儿在自己家还能磕到?你让璟哥儿跟过去算怎么回事儿,要跟也是你跟啊。”
很快前院就响起许素英神神秘秘的声音:“我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不懂,你少插嘴。”
陈松不懂就问:“那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什么原因。我是清儿的爹,凡事我都不能被蒙在鼓里。”
许素英应该是压低声音,将这件事情告诉陈松了。
陈松惊异不定,陡然提高的声音中,都多了几分尖利和怀疑:“这是真的?那大师别不是糊弄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