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李家,德安真是满心怨言。
当初求娶时,李娘子就心不甘情不愿。
娘见状就说这不是门好亲事,阿姐不嫁的好。
阿姐对李存也没多少心思,就说再瞧瞧别的。
结果李存见他们家迟迟没有动静,心里急了。
他在阿姐去沁香坊开门时,厚着脸皮找上门去。
还承诺了一些有的没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好巧不巧,这些话被沁香坊隔壁卖伞的朱婶子听见了,当即就传的满街都是。
这之后,但凡碰见他们家的,张口闭口都问“你们家和李家的亲事定下来了吧?”
“可不好耽搁,李存是个好小伙,婉清也到了年纪,赶紧把两人的亲事办了是正经。”
“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爹娘见人就解释,奈何没什么用。
满县城的人都认定的事情,他们说多了,倒显得他们想拿乔,想在闺女的亲事上挣一笔银子。
那之后整整半年,家里没有一个媒人登门。
眼瞅着过了年阿姐就二十了,且李家也摆出了阵仗,再次登门求娶,阿姐点头应下了亲事,爹娘无奈也同意了。
这门亲事开始的不情不愿,日子过的也拧拧巴巴。
倒不是阿姐和李存有什么龃龉,他们夫妻俩固然算不得恩爱,倒也相敬如宾。
只是李娘子觉得儿子求娶的姿态太低,婚后又对媳妇言听计从,让她这个当娘的地位受到挑衅。
她心里不舒坦,就三天两头找事儿。
不是今天头疼、胸口疼,需要媳妇伺疾,就是明天嫌弃饭菜不合胃口,觉得媳妇对她这个婆婆有意见。
爹是县衙的差役,李娘子都不带怕的,该怎么折腾阿姐,就怎么折腾阿姐。
阿姐只是不爱与人计较,但李娘子折腾的多了,她又岂会生生忍受?
她借口开铺子,每天出门。
李娘子就又生了旁的心思。
她让阿姐教导巧心制香,又厚着脸皮跑到沁香坊,帮着收钱。
若不是娘出面,将她赶走,她险些把自己当沁香坊的老板。
但因为她这两天给客人使脸色,还动不动就“死穷酸”,把老顾客都得罪光了,生意一落千丈,比之前大有不如。
阿姐当时就与李存长谈了一次,说要么分家另过,要么你管束好你娘,让她别掺和我娘家的生意。
李存什么都管不住,阿姐便心冷了,决议和离。
可两人成亲才两个月,这就和离,不是让全县城的人看笑话?
李存不同意,李娘子也丢不起那个脸,于是日子就这么别扭的过着。
李存当时在备考县试,李娘子心里不舒坦,就让李存直接住到私塾去。
待来年李存考中秀才,阿姐与他成亲都一年了。
一年内无所出,李娘子可算抓到阿姐的把柄了。动辄“不能生”,动辄要阿姐喝生子的偏方,阿姐一个也没应,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婆媳俩的关系由此更加僵硬。
李娘子却再不肯低头,因为儿子中了秀才,她感觉身为差役的女儿,阿姐有些配不上她儿子。
她儿子可是被县城的秀才老爷们都看好的,说他三十岁之前,必定能中举人。
举人啊,整个清水县也没两个。
这样出众的儿子,就该配县令的千金。
奈何她想法再多,李存却不配合。
后来,阿姐在山上发现了宝箱,爹因此升官,成了县丞。
这在清水县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是手握实权的官员,李娘子心存觊觎,不敢闹了,阿姐的日子才磕磕绊绊的过了下来。
转瞬已经十多年。
这么多年,阿姐与李存依旧无子,李娘子以命相逼,李存这次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想起这摊子烂事,德安打从心底里觉得烦。
“那老虔婆,满县城宣扬,说我阿姐不能生。笑话,我阿姐每年都有定期让大夫诊脉,她的身体健康的不得了。究竟是谁不能生,那可说不准。”
但其实李存的身体也很健康,但两口子就是不孕,那只能说,他们真的没缘分。
德安说起这些,心烦气躁,连茶水都喝不进去。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算了,我回去看看,瞧瞧我阿姐到底是什么打算。”
又念叨陈婉月:“她这一死,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反正那老婆子肯定又要拿这件事做文章……算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德安即将踏出门槛,赵璟却突然开口:“我准备去墨香斋买些近年的选本,我与你一起去县城。”
德安拍手叫好:“那再好不过。”
赵璟赶着马车,载着德安往县城去。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下过雨,道路泥泞,赵璟那赶车技术,差点将牛车赶到泥窝里。
牛车毫无预料的倾斜,德安给吓怕了,赶紧抢了赵璟手中的缰绳自己驾车。
他还忍不住吐槽:“璟哥儿,我严重怀疑,你就是想偷懒。”
赵璟说:“没有的事儿,纯粹是手生。”
“手生个屁!你每个月多多少少都得往县城来两次,就这还手生。我不傻,你别糊弄我!”
两人说着闲话,马车踢踢踏踏的往县城赶去。
等走到县城,赵璟也把想套取的事情,都套出来了。
果然,他娘在他与陈婉月成亲当年就死了。
死因是陈婉月在母亲的药中放了不该放的东西,导致母亲吐血,而后死亡。
香儿是他与陈婉月成亲三年后身损的。
陈婉月与货郎梁稷山私奔,还卷走了家里的钱财,香儿闻讯后追出去,跌落河沟磕到石头死亡。
连香儿都死了将近十年了,母亲更是离开了人世十三年。
他这一世刑克六亲,科举失利,心灰意冷,教书为生。
至于阿姐……他应该很快就能见到阿姐了。
进了县城后,赵璟并没有直接去陈家。
他送德安到了陈家胡同口,就去了墨香斋。
待从墨香斋出来,外边天色已经黑沉,且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赵璟没有任何迟疑,在路边买了一只烧鹅,便驾车往陈家去。
就在陈家胡同口,他看见了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一个妇人。
她撑着油纸伞,肩膀上挎着一个包袱,伞打的有些低,遮掩了她的面容。
加上外边天黑,灯笼也没有几盏,他该是看不清她的长相的。
但根本不需要看清她的五官,只从这身段与走路的姿势,他便一眼能认出来,这必定是他的阿姐无疑。
赵璟慌忙从牛车上下来,一边喊着“阿姐”,一边快步追上去。
妇人迟疑的转过身,抬起伞看过来。
也是这抬伞的一瞬间,赵璟看到她面上有一闪而逝的晶莹。
他心中当即一咯噔,前所未有怒气,如同山底喷发的火山一样,“嘭”一下爆炸开来。
李存就是这么待她的?
他竟让她哭,还让她这么疲倦消瘦。
果然,他就不该将阿姐让给任何人!
就见对面站着的陈婉清,比她在家当姑娘时还消瘦几分。
她的面容依旧出众,气质也温婉可亲。可柔媚的面孔上,却挂满了愁绪。
走近了甚至能看见她眼角旁细小的纹路,杏眸中都是浓的化不开的皮被。
她好似从身到心都累到极点。
那重负几欲将她压垮,因而,她便连脚步都沉重的抬不起来。连面上扯起的笑,都僵硬无光。
李家那一家子,吸着她的血,却把她折磨至此,他们都该死!
赵璟一把攥住她的手臂,陈婉清愣了一瞬,赶紧挣开。
赵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轻轻往后退后一步,放低声音说:“阿姐,天黑路滑,你先上牛车,我载你回家。”
陈婉清这才开口说话:“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你的斗笠呢,快戴上,小心淋雨落病。”
她一张口,赵璟才听出她嗓子的沙哑。她语气中还带着泣音,那声音单是听着,赵璟心都要碎了。
但这些他都不能表现出来,唯恐吓着她。
他道:“出门忘带斗笠了,不过不妨事,马上要到家了。”
又解释:“我从墨香斋出来时,才发现外边落了雨。冒雨回家怕是要落病,我今天要在家里借住一晚。”
“不妨事,家里有空房间,你尽管住就是。”
陈婉清最终也没坐上牛车,因为这一会儿功夫,牛车已被淋的湿漉漉的。
就连车辕处放的遮雨的油布,也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里。
没办法,赵璟只能牵着牛车,和陈婉清并肩走进了胡同。
两人冒雨而来,委实是许素英没想到的。
她看见两人,赶紧将他们让进家里。然后又是吩咐下人牵牛车,又是让人煮姜汤给两人喝。
待一切安排完毕,许素英才回了房间。
她看着陈婉清手中的包裹,眸中溢出怒意,但当着赵璟的面,她什么也没说,只一个劲儿絮叨赵璟:“来就来了,怎么还买烧鹅?且等等,我让人给你和清儿做鸡汤面吃。”
许素英能忍住话不说,德安却不能,他眉毛都跳起来了,脸上都是怒气:“李存就这样放你出来了?阿姐,你就直接在家呆着,明天我和娘去李家和离。”
陈婉清看了一眼赵璟,似乎当着赵璟的面,说这件事情,有些难堪。
但这到底是和德安一起长大的好友,她一直拿他当弟弟看。若此时暗示德安不要继续说了,反倒让璟哥儿不自在。
他本就没了家人,一直与他们亲近,想来私心里也是拿他们当自家人看的。
既然如此,就没有避着他的必要了。
陈婉清当即点点头:“好,那你和娘就跑一趟。”
见母亲面上愈发气愤,她又说:“李存有些固执,此事怕是不好解决……娘,我这几天就在家里住了。”
许素英当即点头:“就在家里住着,你的屋子一直给你留着,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又说李存:“他固执有个屁用,自己一点能耐都没有,连他娘都制不住。他娘一撒泼,就是他娘不容易,要你跟着受委屈。我大好的闺女,在他家受了十多年委屈。他一次次承诺我,会善待你,明天我就当着他的面问问,看他还好不好意思不放你走。”
又骂:“说的天花乱坠,都是糊弄人的。要按娘说,早就该和离!我和你爹才不怕丢人,你日子过不好,我们才觉得没脸见你。”
赵璟坐在旁边静静听着,忽而出声:“我今天在王掌柜那里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德安拍了他一下:“咱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阿姐就是你阿姐,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许素英也道:“事情和你阿姐有关?那你就更要说了。璟哥儿,你虽然不跟我们一个姓氏,但你应当知道,我一直是拿你当儿子看的。”
赵璟点头,这才看着许素英说:“王掌柜今天提及,前些时日他带老母去寺庙上香,恰好碰见李娘子带着李存,与一位年轻的妇人在求子。”
当时王掌柜以为那小妇人是阿姐,便没在意。可下山时,不见李存,只见李娘子与那小妇人,而那妇人明显不是陈婉清。
赵璟将事情如此一说,随即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
这件事,真是凑巧了。
不过,即便没有王掌柜的发现,他也是准备找人怂恿李娘子,给李存找个能生的妇人的。
李娘子抱孙心切,有人指点,她什么损招都能用上。到时候,他不愁阿姐与李存不能和离。
可事情远比他预想的进展更顺利,李娘子也比他以为的更无耻。
不出意外,李存与那小妇人即便没有夫妻之实,但肯定也是“相看”过的。
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就冲他隐瞒此事,事后也没有约束他母亲,这个男人,就得趁早甩了。
赵璟话落音,许素英和德安直接炸了。
德安起身就往外走:“老虔婆,欺人太甚。”
许素英也叉着腰怒骂:“还诗书传家,还中举人,我呸。一屋子蝇营狗苟,李存要是能出息,除非老天爷瞎了眼。”
许素英边说话,边伸出手,将德安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