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
会所的进出记录。访客名单。监控录像。
这些东西在哪儿？在方敏手里？在美容院的服务器里？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能找到。
秦江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在想一个问题——梁家坤的会所，会用什么方式记录访客？纸质登/记本？电子门禁卡？还是什么都不记，全靠人认脸？
如果什么都不记，那反侦察意识就太强了，强到这不像一个退休的政法委书记，更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但如果记了，记在哪儿？
秦江转身走到沈翊的办公室门口:“沈翊，方敏的美容院，有没有独立的服务器？”
沈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她的美容院有一台服务器，放在前台后面的机房里，用来存储会员信息和监控录像。我之前扫描过她的网络，发现那台服务器有一个隐藏的分区，加密了，我打不开。”
秦江的目光一凝:“隐藏分区？”
“对。那种分区不是普通用户能看到的，需要用专门的软件或者命令行才能访问。我怀疑那个分区里存的就是楼上会所的进出记录和访客名单。”
“能不能远程破解？”
沈翊摇了摇头:“不行。加密级别太高，强行破解会触发自毁程序。必须物理接触服务器，用专门的设备读取硬盘数据。”
秦江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物理接触服务器，意味着必须进入方敏的美容院，进入那个前台后面的机房。但现在方敏失踪了，美容院可能已经关门了，或者有人盯着。进去的风险很大，但如果不进去，那个加密分区里的东西就拿不到。
“沈翊，你准备一下设备。明天晚上，我们去省城。”
沈翊看了秦江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是明天晚上”，只是点了点头。
阿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审讯室溜了出来，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支笔，耳朵上夹着另一支笔，脸上带着一个奇怪的表情。
“秦所，您明天晚上去省城？我也去！”
“你在所里待着。”
“不行！您不能每次都把我扔下！上次去小河沿村抓周德茂就没带我，这次去省城又要不带我？秦所，您这是‘过河拆桥’！不对，‘卸磨杀驴’！也不对——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秦江看着阿强，嘴角弯了一下:“你在所里，帮老陈看着周德茂。周德茂比那个会所重要，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全白干了。”
阿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叹了口气，把那支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行吧。我跟周德茂‘同吃同住’，看着他。不过秦所，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您去省城，千万小心。那个会所如果真的是梁家坤的‘老巢’，里面肯定有安保。您带着沈翊去，他是搞技术的，打架不行——不对，他走路都喘，您得护着他点。”
沈翊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强:“我走路不喘。”
“你上次爬个三楼都喘了半天。”
“那是感冒了。”
“你每次爬楼都说感冒了。你是‘属林黛玉的——风一吹就倒’。”
沈翊没有再理他，把头缩回了电脑后面。但秦江注意到，沈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秦江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会所——进出记录、访客名单、监控录像。方敏美容院——服务器隐藏分区。胡志远边境仓库——前后门、高安保、方鹤亭侄子。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三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好办。但它们是一根绳子上的三个结，解开一个，另外两个也会跟着松。
秦江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阿强正蹲在台阶上，跟那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花猫说话。花猫蹲在他对面，眯着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摆着，像是在认真听他说话。
“老陈说你‘属机关枪的’，我看你是‘属话痨的’——跟猫都能聊起来，你也是个人才。”小张从旁边经过，扔下一句话。
阿强头也不抬:“猫怎么了？猫比人强。猫不会背后捅你刀子，猫不会收了黑钱装好人，猫不会穿了花衬衫去收账。猫就是猫，干净。”
小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走了。
秦江站在窗前，看着阿强跟猫说话的画面，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个阿强，嘴碎，话多，有时候烦得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但他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干净得像柳沟镇雨后天空上的那轮月亮。
秦江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陆瑾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我和沈翊去省城，进方敏的美容院，拿服务器里的数据。”
陆瑾瑜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秦江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案子还在继续，暴风雨还在酝酿，但秦江知道，只要往前走，总会走到天亮的那一天。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阿强就在院子里嚷嚷开了。
“沈翊！你那个设备箱子能不能轻点放？里头是不是装了个炸弹？你搁地上那一下，我以为地震了！”
秦江从二楼窗户往下看，沈翊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箱子的四角包着黑色的橡胶，看起来像个电影里特工用的那种装备箱。沈翊正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检查里面的设备——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个黑色的盒子、一堆连接线，还有一些秦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这叫‘精密仪器’，不能摔。”沈翊头也不抬地说。
“精密仪器？”阿强凑过去，伸着脖子往箱子里看，“我看着跟你平时那台破笔记本差不多嘛，就是多了几根线。你平时那台笔记本扔后座上颠来颠去的也没见你心疼。”
“那台坏了可以再买，这台里的数据要是丢了，你赔？”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设备的阵仗，又把嘴闭上了。但他只闭了不到两秒，就又开口了:“沈翊，你说你一个搞数据分析的，怎么还会搞这个？拆服务器、破解硬盘，这不应该是网警的活儿吗？”
沈翊把箱子合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网警会的我都会，网警不会的我也会。”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翊你今天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啊！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不是吹牛，是陈述事实。”沈翊面无表情地提着箱子走向桑塔纳，把箱子放在后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伺候一个易碎的瓷器。
秦江下楼的时候，老陈正端着搪瓷茶杯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摇了摇头:“一个话痨，一个闷葫芦，这两个人凑一块儿，一天能出一百个笑话。”
“老陈，周德茂那边你盯着。”秦江走到院子里，检查了一下车况，“我今晚争取回来。”
“您别急着回来，安全第一。”老陈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走下来，压低声音，“秦局，我跟您说个事。昨天晚上阿强值班的时候，跟周德茂聊了半宿。”
秦江的眉头动了一下:“聊什么了？”
“聊梁家坤的会所。阿强那嘴你是知道的，三分钟就能跟陌生人称兄道弟。他跟周德茂从茶叶聊到钓鱼，从钓鱼聊到省城的房价，从房价聊到了那个会所。
你猜周德茂说什么？他说那个会所里有一个专门管接待的女人，姓什么他不知道，但大家都叫她‘红姐’。这个人不是方敏美容院的员工，是梁家坤从省城一家高档酒店挖过来的，专门负责会所的日常管理和客人接待。”
秦江的目光凝住了:“红姐？全名叫什么？”
“周德茂说他不知道，那个圈子里的人都叫她红姐，没人问她的全名。但周德茂提供了一个线索——这个红姐以前在省城的‘凯旋门大酒店’工作过，是餐饮部的主管。如果沈翊能查到凯旋门大酒店以前的员工名单，说不定能找到这个人。”
秦江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红姐，凯旋门大酒店，餐饮部主管。三条线索，足够沈翊查的了。
“老陈，你跟沈翊说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阿强昨晚上跟我说的，天亮了我就来找你了。”
秦江转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沈翊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怀里抱着那个金属箱子，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拆弹。阿强趴在车窗上，脸贴得离沈翊很近，近到沈翊往后缩了缩。
“阿强，你离我远点，你嘴里的包子味熏着我了。”
“沈翊，你到了省城，千万注意安全。秦所虽然能打，但你要是给他拖后腿了，他一个人顾不过来。你那个箱子，能跑的时候带着跑，不能跑的时候扔了跑，命比数据重要，记住了没有？”
沈翊看了阿强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嫌弃，又像是感动。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嗯。”
“就‘嗯’？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回我一个‘嗯’？你这叫‘铁公鸡——一毛不拔’，多说几个字能累着你？”
“知道了。”沈翊说了三个字，然后把脸转向窗外，不再看阿强。
阿强还想再说，被秦江拉开了:“行了行了，你再啰嗦下去，天都黑了。”
阿强退后两步，双手叉腰，看着秦江坐进驾驶座，忽然又说了一句:“秦所，您到了省城，见到陆书记，帮我说一声‘阿强问陆书记好’。还有，您跟陆书记说，让她别太累了，我看她上次来柳沟镇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秦江从车窗里看了阿强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操心得多。”
“那可不？我这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光办案子在行，关心领导也在行。”
老陈在旁边摇了摇头:“你这叫‘闲吃萝卜淡操心’。秦局跟陆书记的事儿，轮得着你操心？”
嘿嘿！”怎么轮不着？秦局是我领导，还是我哥，陆书记是秦局的——那个啥，那也是我半个领导。我关心领导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