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站在河边,脑子里想了很多事。就在今晚,在他们来之前,肯定有人来过这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证据,不是痕迹,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就像走进一间刚刚还有人待过的屋子,空气里还留着体温。
“秦局!”沈翊的声音忽然响起,“您看那边!”
秦江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服,长长的头发,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阿强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下意识抓住老陈的胳膊,老陈没动,但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秦江盯着那个人影,月光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单薄得像一片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忽然开口:“林小雨?”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是那个女孩,林秀英的另一个女儿,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
她站在河对岸,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愧疚。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我不是故意吓人的。”
秦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在想,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半夜三更站在河边,她来干什么?
“那照片,是你放的?”他问。
女孩点点头。
“今天是我妈生日。”她说,“我来看看她。”
阿强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来看你妈,你站水里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们!”
女孩低下头。月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颈上,细细的一条。
“我不是站水里。”
她说,“我站在那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很大,平时淹在水下面,只有水浅的时候才能露出来。今天水位低,我就站上去了。”
秦江愣了一下:“石头?”
“嗯。”
女孩抬起头,往河中间指了指,“就在那儿。我爸以前放的。
他说,等我妈回来的时候,可以站在上面,不用踩水。”
秦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看不清水下有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林秀英档案里写的那句话——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两个女儿。
原来那个丈夫,还给妻子留了一块石头。
“那你刚才……为什么消失了?”他问。
女孩看着他:“我没有消失。我只是蹲下去了。
我听见有人跑,以为有人来抓我,就蹲在石头后面,等了一会儿才敢出来。”
阿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才确实跑了几步,想去追那个“人影”。
秦江看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心疼。
“林小雨,”他说,“下次来看你妈,白天来。晚上来,容易吓着人。”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月光下的河水,温柔而清澈。
“好。”她说,“我记住了。
凌晨三点,秦江的车停在老棉纺厂宿舍区门口。
女孩下了车,站在车边,看着秦江。她的白衣服在路灯下有点发黄,脚上的布鞋沾着河边的泥。
“秦队长,”她说,“谢谢你。”
秦江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找到的。”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我外婆说,等案子结了,要请你们吃饭。包饺子。”
秦江笑了。
“好。我们一定去。”
女孩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到楼洞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局长?”
“嗯?”
“我妈也会说,谢谢你。”
秦江愣了一下。
女孩笑了笑,转身走进楼洞里。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江站在车边,看着那扇门。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灯亮了。
窗帘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佝偻的老人,一个年轻的,依偎在一起。
他看不清她们的脸,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外婆可能正在问孙女去哪儿了,孙女可能会说,去看妈妈了。
秦江看着那两个人影,嘴角微微翘起。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越来越远,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光,却一直亮着,亮得像一颗星星,又像是一个人的眼睛。
温柔地看着这个城市,看着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回到刑侦支队的时候,天快亮了。
秦江推门进去,发现所有人都没走。
阿强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老陈靠在椅子上打盹,手指间还夹着那根早就灭了的烟。
沈翊还在看监控,眼睛熬得通红,但还在盯着屏幕。
小张和小李挤在一起,脑袋靠着脑袋,轮椅就停在旁边,上面搭着小张的外套。
听见门响,所有人都醒了。
阿强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秦局?您回来了,怎么样?”
老陈睁开眼,把那根灭了的烟扔进烟灰缸。
沈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小张推了推小李,两个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秦江没说话,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那张照片还在那里——林秀英抱着孩子,站在桥上,对着镜头笑。
照片有点泛黄,边角有点卷,但那个女人脸上的笑,还是那么清楚。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背面那行“谢谢”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你闺女很懂事。放心。”
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转过身,大伙都在看着他。
阿强问:“秦局,那个女的……真是林秀英的闺女?”
秦江点点头。
“那她站水里干什么?”
“祭拜。”
秦江说,“她妈以前说过,想从桥上跳下去。她想告诉妈,不用跳,有石头可以站。”
阿强愣住了。
老陈重新点了根烟慢慢说道:
“这孩子,有心了。”
沈翊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他把那叠监控资料合上,放回桌上。
小李在旁边小声问:“秦局,那咱们这案子……算结了吗?”
秦江看着她,忽然笑了。
“结了,“都结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进办公室,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阿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哎呀,天亮了,该回家了。”
老陈站起来,掐灭烟头:“走吧走吧,都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小张推着轮椅往外走,小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
沈翊收拾着桌上的资料,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江,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秦江站在窗边,看着那群人一个个走出去。
阿强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秦局,您不走?”
秦江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阿强挠挠头,没再问,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江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
而秦江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会有人需要他。
还会有案子要破,还会有真相要查,还会有活着的人需要一句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