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上前,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
“臣李成,参见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道:“行了,起来吧。”
李成直起身,目光转向文安。
那双眼睛,在文安脸上扫了一圈。很平静,没什么表情,可文安却觉得,那目光像能把他看透一样。
“这位就是文县子?”李成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早就听闻文县子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文安连忙拱手:“不敢当。李将军过奖了。”
他也不知道李成是什么官职,只好含糊地叫“将军”。
李成点点头,也没纠正,只是道:“火药是文县子弄出来的,如今在下遇到困难,还请文县子不吝赐教。”
文安道:“李将军客气了。文某不过是有些粗浅见解,谈不上赐教。”
李世民在旁边道:“行了,都别客套了。文爱卿,你接着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文安想了想,继续说起来。
他从原料提纯说起,讲到配比,讲到研磨,讲到混合。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需要特别注意,都一一交代。
然后讲到存储,讲到搬运,讲到场所的设置。
李成站在一旁,听得极为认真。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文安,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文安说到关键处,他会微微点头。说到细节处,他会皱起眉头。听到不懂的地方,他会直接开口问。
文安一一回答。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也不知道,只能说个大概。
讲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把能讲的都讲完了。
李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文县子大才。若早点聆听文县子高论,也不会有那场爆炸了。”
他说着,转身对着李世民,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看着他,没说话。
李成又道:“陛下,臣以为,文县子比我更适合掌管神雷卫。恳请陛下将神雷卫将军一职,交给文县子。臣愿继续留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文安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神雷卫将军?
让他掌管神雷卫?
开什么玩笑!
他撇清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接手这样的烫手山芋。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世民,嘴唇动了动,刚想说拒绝的话。
可还没等他开口,李世民就拍了桌子。
“砰!”
御案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
李世民脸色铁青,指着李成骂道:“你以为神雷卫是什么?朕既然让你负责,你就必须给朕弄好!弄不好,就给朕去边疆戍边!别在这儿推三阻四!”
李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文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余光瞥了一眼张阿难。
这位内侍总管,平日里那张脸跟死人似的,从来没什么表情。可此刻,他居然微微皱着眉,脸上带着一种……无奈?
文安心里更奇怪了。
这个李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张阿难露出这种表情?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世民喘了几口气,脸上的怒气慢慢平息下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成,没好气地说:“行了,起来吧。”
李成这才站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
李世民道:“朕知道,那火药不好弄。可再不好弄,也得弄。你去,按照文爱卿说的,继续盯着。一应所需,朕会让人重新运过去。”
李成应道:“是。”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找文安。他若是敢推辞,你就来告诉朕。”
文安听到这话,心里一紧。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把他跟这神雷卫绑在一起了?
李成闻言,转向文安,抱拳一礼。
“以后叨扰文县子了。请文县子多多包涵。”
文安连忙还礼:“李将军客气了。下官才疏学浅,能帮上忙,是下官的荣幸。”
李成点点头,没再多说,又对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文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这个李成,看起来普通,可那股子煞气,藏都藏不住。而且,李世民对他的态度,也不像对普通臣子。
骂归骂,可那话里话外,分明是恨铁不成钢。
文安想了想,确定自己在史书上没见过这个名字。
要么是史书没记载,要么是这个人后来改了名,或者……根本就是李世民藏起来的人。
“文爱卿。”
李世民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文安连忙收敛心神,看向御案。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上有些疲惫。
“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李成那小子,就是个粗人,说话没轻没重。”
文安道:“臣不敢。”
李世民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文安心里明白,这火药的事,李世民是铁了心要弄。
而且,他是要把火药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不让朝廷那些人掺和。
成立神雷卫,不用朝廷的钱粮,不归朝廷管辖。一切都在暗处,只有皇帝知道。
文安暗自摇头。
这事儿,他不掺和是对的。
管他什么神雷卫,什么李成,跟他没关系。
他今日来,主要目的是来说制冰赚钱的事。
文安定了定神,抬眼看了看四周。
这偏殿,已然很旧了。
他再看看李世民。
这位勤勉的帝王,又俯下身批奏折了。两个宫女站在他身后,一人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扇着。
可即便如此,李世民的额头还是渗出了汗。几缕头发贴在鬓边,衣领也有些潮湿。
文安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谁不想让自己的生活条件好,不是不想,更多的时候只是做不到。
就算是皇帝又如何。
他想起李世民之前说过的话。
“皇后那边,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太子那边,用度也紧巴巴的。”
“朕这个皇帝,当得……”
穷和皇帝这两个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的词,却被李世民具象了。
如今亲眼看到这破旧的偏殿,看到李世民满头大汗批奏折的样子,忽然觉得,那话里,倒有几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