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沉默了片刻,道:“此子,倒是出人意料。”
杜如晦道:“确实出人意料。不过他好像总是这样。”
房玄龄笑了笑,道:“是啊。他这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好好培养一番,以后又是一个栋梁之材。”
杜如晦道:“这次不同。这次是虏疮。弄不好,会死人的。”
房玄龄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难得。”
他顿了顿,又道:“此子有才,有心,有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杜如晦道:“只是,他这性子,太冲动了些。虏疮那种地方,不该去的。”
房玄龄摇摇头,道:“克明,你错了。他这性子,才是对的。”
他看向窗外,缓缓道:“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人,有几个敢去周家乡?有几个敢用自己的命,去试那不知真假的牛痘?”
杜如晦沉默了。
房玄龄道:“此子,是真把百姓的命当回事。这样的人,难得。”
杜如晦点点头,道:“是啊,难得。”
两人沉默了。
窗外,夜色渐深。
……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侯君集派人送来的,详细说了周家乡的情况,以及文安那个牛痘的法子。
长孙无忌看完,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牛痘……”他喃喃道,“这小子,又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他若成了,是大功一件。若不成……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下面的人,别插手。这事,咱们看着就行。”
管家点点头,退了出去。
长孙无忌看着桌上那封信,忽然笑了笑。
“这小子,越来越有趣了。”
……
长安城,秘书监。
魏徵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看了很久的文安送来的那份条陈。
那份条陈,是文安在去周家乡之前,让人送来的。上面详细写了他对虏疮防治的一些想法,以及牛痘的法子。
魏徵看了好几遍,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牛痘……”他喃喃道,“这小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旁边的仆人道:“郎君,文县子这法子,靠谱吗?”
魏徵没回答,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若真能成,这小子,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又道:“若不成……那也是尽人事了。”
他把那份条陈小心折好,放进抽屉里。
“等着吧。”他说。
……
周家乡,文安自然不知道长安城里那些人对他的议论。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此刻,他正站在周家乡街口。
还有孙思邈和王医正他们。
四天了,这是约定的时间。
那四个人,已经进去四天了。
四天里,文安他们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怕。
怕那四个人突然发病,怕那牛痘的法子不管用,怕这几千人,最后还是得死。
可担心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终于,从周家乡主街的一个角落里,出来一个人影。
那精瘦的汉子第一个走出来。
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看向文安,咧嘴一笑。
“文县子,俺没事。”
接着,老汉走出来了。
妇人走出来了。
年轻人最后一个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们站在那儿,沐浴在阳光下。
一个都没病。
文安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孙思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成了。”孙思邈说。
文安点点头。
他看着那四个人,看着远处那些依旧紧闭的房门,看着那依旧在燃烧的火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欣慰,有疲惫,有后怕,也有一点点……希望。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跑过来,看着那四个人,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也难怪他们会如此,要是虏疮真的能被预防,那他们这些人可都要青史留名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那精瘦汉子说过的话。
“俺不想也那样死。”
他想起那老汉说的话。
“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搏。”
他想起年轻人的话。
“死了也没人惦记,不如试试。”
文安深吸一口气。这些话每一个字都面临着极大的恐惧,又透着极大的勇气。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火堆的焦糊味,带着牛粪的气味,带着这周家乡独有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气息。
他转过身,往帐篷里走。
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要告诉侯君集,让他报给李世民。
要告诉那些太医,接下来该怎么给更多的人接种牛痘。
要告诉那些百姓,有救了。
文安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帐篷里,孙思邈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批接种的东西。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
文安走进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时间不等人,我们得抓紧了,乡里时不时有染上虏疮的人。”
孙思邈点点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们这些人要先行种痘。”
文安说完,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都看着他,脸上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犹豫,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孙思邈放下手里的小刀,抬起头。
“文小子,你这话当真?”
文安点头:“当真。咱们这些人,天天跟病人打交道,染上虏疮的风险最大。与其等着哪天出事,不如主动种了。”
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胳膊。
“我先来。”
王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思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老道第二个。”
王医正看看文安,又看看孙思邈,咬咬牙,道:“那下官第三个。”
其他几个太医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点头。
“我也来。”
“算我一个。”
“反正都进来了,也不差这一回。”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平日里在太医署,或许也有勾心斗角,或许也有明争暗斗。但此时此刻,站在这虏疮肆虐的周家乡,面对还不可控的牛痘,他们没一个退缩的。
就凭这一点,就值得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