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从井底传来的、混杂着痛苦与空灵的呻吟,如同冰冷的钩子,瞬间攫住了柳鸣的心脏。
“月漓姑娘!”
他低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向井口。脚步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顿住。灰袍前辈昏迷不醒,伤势危重,月漓临行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他不能弃之不顾。况且,那井中情况不明,贸然闯入,非但救不了人,可能还会引发更大的变故。
柳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口开始剧烈波动的古井。
井口原本缓缓旋转、如同液态月光般的银色雾气,此刻如同煮沸的开水,剧烈地翻滚、喷涌,丝丝缕缕灰黑色的、不祥的气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从雾气深处渗透出来,与纯净的银白月华交织、纠缠,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井壁上,那些古老玄奥的银色符文光芒暴涨,疯狂闪烁,试图压制、净化那些灰黑气息。但符文的光芒明显有些后继乏力,闪烁的频率也变得紊乱,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颤,地面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方冲撞着古老的封印。
空气中原本温和纯净的月华之力,此刻也带上了一丝混乱和躁动。那团悬浮在井中雾气核心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浓郁银光(“月”源),光芒也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其散发出的律动,不再仅仅是温和的滋养,更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灰袍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闷哼。
柳鸣连忙俯身查看,只见灰袍人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这灰气正试图沿着他破损的经脉,向着心脉侵蚀。之前还稍微平稳了一丝的气息,再次变得微弱紊乱起来。
是井中泄露出的那灰黑气息!虽然极其稀薄,但仅仅是一丝泄露,竟能引动灰袍人体内原本就盘踞的阴煞死气,令其伤势有恶化的趋势!
柳鸣的心沉到了谷底。内忧外患,莫过于此。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摸索出最后几块下品灵石——这还是之前在坊市补充的,一直没舍得用——迅速在灰袍人周围布下一个小小的、简陋的聚灵兼防护阵法。阵法光芒黯淡,在这月华充盈之地效果甚微,但聊胜于无,至少能稍微隔绝外界越来越浓的混乱气息。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提起长剑,一步步,极其缓慢而警惕地,向着那口正在“沸腾”的古井靠近。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井口三丈左右——一个既能看清井内大致情形,又能在发生变故时勉强做出反应的距离——停了下来。
目光投向井内。
翻滚的银雾与灰黑气息交织,视线受阻严重,只能隐约看到深处那团“月”源银光在剧烈闪烁、明灭。但更让柳鸣心惊的是,他隐隐看到,在银光附近,似乎有一道……人影?
是月漓!她似乎悬浮在“月”源附近,身体微微蜷缩,周身笼罩着一层比之前稀薄了许多的银色光晕,但此刻那光晕正被丝丝缕缕的灰黑气息缠绕、侵蚀。月漓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之前那声呻吟,显然就是她发出的。
而“月”源本身,似乎也不再稳定。其光芒闪烁间,柳鸣恍惚看到,在那团最浓郁的银光核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针尖般的……“黑点”?
那黑点极小,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柳鸣神魂悸动,灵台警钟长鸣!那是与周围精纯月华之力截然相反的、一种极致的“空无”、“死寂”、“混乱”和“消解”的气息!
墟!是封印在此的“墟”之力泄露了!
难怪那守护之灵要牺牲自己最后的力量强行打开入口,难怪月漓说封印不稳,难怪月漓进入后,井中会发生如此剧变!那守护之灵最后燃烧神念催动封印,或许并未完全击退枯骨夫人,反而可能因为力量耗尽,导致本就年久失修、又被血煞宗鬼灵门长期侵蚀的封印,出现了致命的漏洞!而月漓的进入,她血脉与“月”源的共鸣,或许在获取传承的同时,也无意中……惊扰或者触动了封印下的“墟”!
“必须做点什么!”柳鸣额头冷汗涔涔。他不懂封印,不懂月墟传承,更不懂如何对抗那传说中的“墟”力。但他知道,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月漓很可能在传承完成前就被“墟”力侵蚀,而一旦“月”源被彻底污染或者封印崩溃,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他们三人要死在此地,恐怕整个绝灵谷,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将生灵涂炭!
他尝试着向井中传音:“月漓姑娘!能听到吗?月漓!”
声音在井中回荡,却被那翻滚的雾气和奇异的能量波动搅得支离破碎,不知是否能传到月漓耳中。
就在柳鸣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之际——
嗡!
井壁上,距离井口最近的一枚银色符文,在剧烈闪烁了数次后,突然光芒一暗,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如同琉璃碎裂,整个符文竟然从井壁晶体上剥落,化为点点银屑,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这枚符文的崩碎,井中泄露出的灰黑气息猛地浓烈了一丝!翻滚的雾气中,甚至隐约传来某种低沉、混乱、充满恶意的嘶鸣,仿佛来自九幽深渊!
“糟糕!封印符文在崩解!”柳鸣瞳孔骤缩。他猛地想起月漓之前的话——枯骨夫人最后那一击,损伤了部分封印!
看来损伤比想象的更严重!封印本身或许早已脆弱,守护之灵的牺牲只是暂时稳固,而月漓进入引起的共鸣,以及“墟”力的反扑,加速了这崩溃的过程!
不能再等了!
柳鸣眼中闪过决绝。他不懂封印,但他懂剑!懂得以力破巧,懂得以自身的灵力、剑意,去斩断那些侵蚀的灰黑气息,去为月漓,为“月”源争取时间!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会引火烧身!
他不再犹豫,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疯狂涌入手中长剑。长剑发出清越的颤鸣,剑身亮起微弱的灵光。他死死锁定井中一缕试图缠上月漓手臂的、较为凝实的灰黑气息,低喝一声,挥剑斩出!
一道微弱的、却凝练无比的剑气,离剑而出,穿透翻滚的雾气,精准地斩在了那缕灰黑气息之上!
嗤——!
剑气与灰黑气息接触,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剑气迅速黯淡、消融,但那缕灰黑气息也被斩断、驱散了一小部分。
有效!但消耗极大!柳鸣能感觉到,自己这一剑消耗的灵力,远超平时,而且剑气在接触那灰黑气息时,仿佛被某种力量迅速“消解”掉了。
但至少有效!
柳鸣精神一振,不顾经脉传来的刺痛,再次挥剑,斩向另一缕靠近“月”源核心的灰黑气息。
然而,这一次,异变突生!
那缕被斩断的灰黑气息,并未完全消散,其中一小部分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竟然顺着柳鸣斩出的剑气,逆流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侵入柳鸣持剑的手臂!
柳鸣只觉手臂一凉,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死寂、带着强烈侵蚀和消解意味的力量,顺着经脉疯狂涌入!所过之处,灵力迅速被“吞没”,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并且迅速失去知觉,变得麻木、僵硬!
“不好!”柳鸣大惊,想要运功逼出,但那灰黑气息侵蚀速度极快,转眼已到肩部,并且还在向躯干蔓延!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似乎能引动心魔,柳鸣眼前瞬间幻象丛生,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低语,体内灵力乱窜,几乎失控!
他当机立断,左手并指如剑,狠狠点在自己右肩几处大穴,暂时封住经脉,阻止灰黑气息继续蔓延。同时咬牙运转心法,试图以自身灵力炼化这股侵入的“墟”力。
但这“墟”力诡异无比,他的灵力与之接触,如同冰雪消融,不仅无法炼化,反而被其同化、吞噬,壮大己身!仅仅几个呼吸,被封锁在右臂的灰黑气息就冲开了部分穴道,再次开始蔓延,并且那股冰冷死寂的感觉,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神魂,让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就在柳鸣岌岌可危之际——
一直昏迷不醒的灰袍人,忽然再次抽搐了一下,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芒,如同风中之烛,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他握在手中的那柄乌黑短刃,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应,刀身之上,之前曾出现过的、那缕黯淡的暗金色纹路,再次浮现,并且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暖流,顺着灰袍人握着刀柄的手,流淌而出,并非流向灰袍人自身,而是……流向了正全力对抗体内“墟”力的柳鸣!
这股暖流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隐含锋锐的气息,一接触到柳鸣体内肆虐的灰黑气息,并未像柳鸣自身灵力那样被消解,反而如同热刀切黄油,所过之处,灰黑气息如遇克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消退、净化!
柳鸣浑身一震,只觉那股侵蚀神魂的冰冷死寂感迅速退去,右臂的麻木僵硬也得到缓解。他愕然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灰袍人,又看向他手中那柄似乎自发护主的奇异短刃。
是了!灰袍前辈之前能施展出那蕴含月华真意的惊世一刀,其修炼的功法或者这柄短刃本身,定然对“墟”这类阴邪之力有克制之效!即便他重伤昏迷,这柄灵性未失的短刃,感应到“墟”力的威胁,竟自发护主(或者护佑靠近之人)!
得此助力,柳鸣精神大振,连忙引导那股暖流,配合自身灵力,全力围剿侵入体内的灰黑气息。片刻之后,最后一丝灰黑气息被逼出体外,消散在空气中。柳鸣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但总算暂时脱离了被“墟”力侵蚀的危险。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井中,那翻滚的灰黑气息似乎因为他刚才的攻击和短刃气息的泄露,变得更加活跃了,不断冲击着井壁上明灭不定的符文。
而就在这时,井底深处,一直悬浮在“月”源旁、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月漓,忽然有了新的动静。
她眉心那枚月牙印记,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古老意志附体时的璀璨威严,而是带着一种纯净的、新生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她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双手。
双臂张开,如同拥抱。
一个空灵、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柳鸣心中直接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识海:
“以我之血……唤汝之名……”
“以我之魂……承汝之重……”
“月墟……”
“镇!”
鸣探井口见险情,漓悬银光受侵凌。
墟力泄露封印裂,剑气斩邪反噬身。
前辈神刃自发威,暖流驱秽护道心。
绝境忽闻心海声, 月漓启咒镇邪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