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终于被天边第一缕微光刺破。
青泉镇笼罩在一片凄凉的寂静中。哭嚎声已经嘶哑,幸存的人们麻木地收敛着亲人的尸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未散的阴冷。老孙头带着几个略通医理的镇民,忙得脚不沾地,为伤者包扎、煎药。柳鸣则协助维持秩序,分发所剩不多的清水和干粮。
月漓一整夜都沉浸在一种玄妙的状态中。手握“银月佩”碎片,心神与古卷上那些银色的纹路相连,她仿佛能“听”到一种若有若无的脉动,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带着亘古的苍凉与静谧。那是“月”源的律动,虽然微弱,却坚韧不息。
灰袍人在子时过后准时返回,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厉无魂三人在黑风岭深处的阴煞聚集之地疗伤,那里煞气冲天,难以靠近,但可以确定“血婴果”即将在今夜子时彻底成熟。另外,他还感应到,除了厉无魂三人,至少还有两股不弱于筑基期的阴邪气息,在更深处潜伏,似乎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看来,他们的确另有布置,或者说,另有同伙。”灰袍人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冰冷,“我们必须赶在‘血婴果’成熟、他们可能实力大增之前,进入绝灵谷,找到古井。”
“前辈,那两股气息,您能判断出具体修为吗?”柳鸣沉声问道,手按在剑柄上。
“至少筑基中期,其中一股,隐隐接近筑基后期巅峰,煞气凝而不散,比厉无魂更加精纯。”灰袍人言简意赅。
柳鸣和月漓的心都是一沉。一个厉无魂加上碧磷、鬼颅就已经极难对付,现在又多出两个更强的,甚至可能有更厉害的角色隐藏在暗处。
“我们没有退路。”月漓深吸一口气,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毅,“而且,我们也有优势。我们有‘银月佩’,有守井人血脉,有对地形的熟悉,还有前辈您。”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铁牛和方云怎么样了?”月漓问。
“已经醒了,但很虚弱,需要调养。我让他们留在镇里,帮着孙老头,也做个接应。”灰袍人道,“此行凶险,他们修为尚浅,去了反而累赘。”
月漓和柳鸣点头,这安排最为妥当。
“前辈,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柳鸣问。
“不,等巳时(上午9-11点)。绝灵谷白日里灰雾稍淡,但谷内地形复杂,且有天然迷阵。巳时阳气渐盛,阴气稍退,是进谷相对安全的时辰。而且,”灰袍人看向东方渐亮的天空,“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他所谓的准备,是给了月漓和柳鸣一人一张淡银色的符箓。符箓触手冰凉,上面用暗金色的纹路勾勒出玄奥的图案,隐隐有月华流转。
“这是‘隐月符’,以月华之力绘制,可暂时隐匿身形气息,对阴煞之气有天然的排斥和遮掩效果。进入绝灵谷后,能不用就不用,关键时刻或可保命。”灰袍人将符箓的使用法诀传授给二人。
“多谢前辈!”月漓和柳鸣郑重收下。这符箓一看就非同凡响,定是这位前辈的珍藏。
灰袍人又看向月漓:“你身负守井人血脉,又初步引动了月华之力,进入绝灵谷后,尽量收敛自身气息,以‘银月佩’碎片为引,细细感应古井方位。若有危险,我会出手,但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一切需靠自己谨慎。”
“晚辈明白。”
巳时初,日头渐高,驱散了部分夜间的寒意。老孙头将能搜集到的驱邪、解毒、疗伤的丹药分给三人,又仔细叮嘱了绝灵谷内几处已知的险地。铁牛和方云也挣扎着起身,将他们在破坏阵法节点时,观察到的黑风岭深处几处可疑的路径和气息波动告知了众人。
“月漓妹子,柳鸣兄弟,还有这位前辈,你们一定要小心!”铁牛虎目含泪,他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忙,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三人身上。
“放心,我们会把那些杂碎揪出来的!”方云脸色苍白,但眼中恨意熊熊。
告别众人,三道身影离开青泉镇,向着巍峨险峻、被淡淡灰雾笼罩的黑风岭深处掠去。
灰袍人身法最快,如同鬼魅,在前方引路,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柳鸣紧随其后,长剑背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月漓走在中间,她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感应“银月佩”和地脉气息上,脚下步伐却丝毫不慢,《流云步》施展开来,轻盈灵巧。
越往深处,山林越发茂密阴森。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息。光线昏暗,灰雾开始变得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树木之间,不仅阻挡视线,连神识探出都感到一阵滞涩和阴冷。
虫鸣鸟叫几乎绝迹,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窸窣声。
“小心,我们已经进入黑风岭真正的危险区域了。”灰袍人传音道,“这里的灰雾有侵蚀灵力、迷惑心神的效果,跟紧我,不要随意动用神识探查远处,以免被某些东西‘察觉’。”
柳鸣和月漓心中一凛,依言照做,将灵力内敛,只维持着最基本的护体灵光和身法消耗。
灰袍人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带着两人在浓雾弥漫、路径难辨的山林中穿梭,避开了一些明显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区域,比如冒着惨绿色气泡的泥沼、栖息着成群黑色怪鸟的枯木林,还有一片寂静无声、连灰雾都似乎凝固了的诡异空地。
“前面就是‘瘴蛇林’,穿过这片林子,再翻过一座山坳,就能看到绝灵谷的入口了。”灰袍人停在一处相对稀疏的林间,指着前方一片被五彩斑斓瘴气笼罩、树木扭曲怪异的林子说道。
那瘴气色彩艳丽,却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林中隐隐传来嘶嘶的声音。
“这瘴气剧毒,且能腐蚀护体灵光。林中潜伏着一种‘七彩瘴蛇’,速度极快,毒性猛烈,被其咬中,筑基修士也难撑过一时三刻。”灰袍人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丹药,“含在舌下,可暂时抵御瘴毒。跟紧我,用最快速度通过,不要停留,不要惊动蛇群。”
三人服下丹药,一股清凉之意从喉咙蔓延开来。灰袍人当先,身法展开,如同离弦之箭射入五彩瘴气之中。柳鸣和月漓不敢怠慢,全力施展身法跟上。
一进入瘴气范围,即便含着避毒丹,依旧能感觉到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和麻痹感,灵力运转也滞涩了几分。视线更是大受影响,只能看到身前数丈范围。
嘶嘶——!
几乎在三人进入的同时,瘴气深处,无数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一道道五彩斑斓的细长影子,如同闪电般从四面八方的树木、藤蔓、地面弹射而起,直扑三人!
正是七彩瘴蛇!它们不过手指粗细,尺许长短,但速度快得惊人,口中的毒牙闪烁着幽光。
“不要纠缠!”灰袍人低喝一声,手中乌黑短刃甚至没有出鞘,只是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锋锐气劲扩散开来,将扑向他的十几条瘴蛇尽数斩成数段。
柳鸣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靠近的瘴蛇纷纷被绞碎。月漓则全力运转《流云步》,身影飘忽,如同风中柳絮,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瘴蛇的扑击,偶尔有漏网之蛇,也被她手中的“银月佩”碎片散发的微弱月华一照,动作便是一缓,被她轻易点杀。
这些瘴蛇个体实力不强,大约相当于炼气中期,但数量实在太多,而且毒性猛烈,被瘴气环绕,杀不胜杀。三人且战且行,速度难免受到影响。
突然,前方的灰袍人脚步一顿。
只见前方雾气翻滚,一条水桶粗细、长达数丈的巨型瘴蛇拦住了去路!它身上的鳞片不再是七彩,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凝结了所有瘴毒精华的墨绿色,三角形的蛇头上,两只竖瞳冰冷无情地盯着三人,分叉的蛇信吞吐间,腥风扑鼻。
“是蛇王,至少相当于筑基初期顶峰!”柳鸣脸色微变。
“我来。”灰袍人语气不变,一步踏出,主动迎向那巨型瘴蛇。
瘴蛇王似乎被激怒,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却灵活无比,蛇尾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带起呼啸的劲风和浓烈的毒瘴!
灰袍人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了握刀的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一道细不可查的乌光,仿佛切豆腐一般,轻易地切入了那横扫而来的巨大蛇尾。
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蛇尾应声而断!
瘴蛇王发出痛苦的嘶鸣,眼中凶光大盛,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墨绿色毒液,如同水箭般喷射向灰袍人!
这毒液尚未及体,空气中就传来“嗤嗤”的腐蚀声,连灰雾都被腐蚀出空洞。
灰袍人依旧没有躲闪,他手中的乌黑短刃,第一次完全出鞘。
刀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甚至有些黯淡,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他只是对着那喷射而来的毒液,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间,那足以将筑基修士肉身瞬间化为脓血的恐怖毒液,连同其后瘴蛇王狰狞的头颅,从中间整齐地分开,向两旁滑落。
庞大的蛇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周围的七彩瘴蛇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嘶嘶声瞬间停止,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浓雾深处。
柳鸣和月漓看得心神震撼。他们知道灰袍人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筑基初期顶峰的妖兽,在他面前,竟然走不过一招!那柄不起眼的乌黑短刃,究竟是何等神兵?
“走。”灰袍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刀入鞘,继续前行,甚至没有多看那蛇尸一眼。
柳鸣和月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敬畏,连忙跟上。
穿过瘴蛇林,翻过一座弥漫着刺骨阴风的山坳,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入口,谷口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完全封锁,雾气翻滚,仿佛有生命一般。最奇特的是,站在谷口,几乎感觉不到丝毫天地灵气的存在,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空洞”感,仿佛灵力一进入谷口范围,就被某种力量吞噬或排斥了。
绝灵谷,名不虚传。
“这里就是绝灵谷入口了。”灰袍人停下脚步,神色也凝重了一些,“谷内情况比外面更复杂,不仅有天然迷阵,还残留着一些古老的禁制,更有可能潜伏着一些适应了绝灵环境的古怪生物。而且,这里对灵力的压制极大,筑基修士在此,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足外界三成,神识也几乎无法离体。”
他看向月漓:“现在,看你的了。用‘银月佩’和你的血脉,感应古井的方向。记住,相信你的感觉,不要被眼睛和神识欺骗。绝灵谷的迷阵,针对的就是修士的五感和神识。”
月漓点点头,走到谷口前,闭上眼睛,将“银月佩”碎片握在手心,贴在胸口。她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努力去回忆昨夜引动月华时的那种感觉,去沟通体内那刚刚觉醒了一丝的守井人血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谷口的灰雾无声地翻滚。
柳鸣警惕地守护在侧,灰袍人则静静站立,目光似乎穿透了浓雾,看向山谷深处。
突然,月漓手中黯淡的“银月佩”碎片,微微亮了一下,发出一丝温润的银光。这银光很微弱,但在这灰白色的雾气背景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同时,月漓“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玄妙的感知。在无尽的灰雾深处,在谷底某个地方,有一点微弱的、清凉的、如同月光般的光点在轻轻跳动,与她手中的“银月佩”,与她体内的血脉,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在那里!”月漓猛地睁开眼,伸手指向绝灵谷深处偏左的一个方向,语气肯定,“我感觉到古井的呼唤了!在那个方向,具体多远……不清楚,但那种联系很清晰!”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月漓能如此清晰地定位。他点了点头:“很好。记住这个方向,进入谷中,一切外感都可能被扭曲,唯有你血脉和‘银月佩’的感应最为真实。跟紧我,我们进去。”
说完,他当先一步,踏入了那吞噬一切灵气的灰白浓雾之中。
柳鸣和月漓紧随其后。
一入绝灵谷,三人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制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体内的灵力运转骤然变得艰涩无比,如同陷入了泥沼。神识更是被死死地压在了识海之内,根本无法外放,连探查身周一尺都做不到。视线也受到极大限制,只能看到身前两三丈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翻滚的灰白。
更诡异的是,这里寂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脚步声似乎都被雾气吸收了,只有心脏跳动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边被放大。
“收敛灵力,只用肉身力量行走,尽量减轻动静。”灰袍人传音道,他的传音也受到了压制,变得微弱许多,而且似乎消耗不小。
三人如同凡人一般,在浓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脚下是松软湿滑、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偶尔能踩到坚硬的岩石或不知名的骨骸。
月漓紧握着“银月佩”,全神贯注地感应着那个方向。在绝灵谷这诡异的环境下,那种血脉的共鸣和呼唤,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她前进。
灰袍人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但异常稳定,仿佛对这能吞噬灵气的浓雾和复杂的地形并不陌生。他手中握着那柄乌黑短刃,虽然没有出鞘,但整个人却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锋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一些嶙峋怪石的轮廓。
突然,走在中间的月漓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一个趔趄。
“小心!”柳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但就在月漓身体晃动的瞬间,她手中“银月佩”的光芒,似乎无意中照到了旁边一块不起眼的、半埋在泥土里的灰白色石头。
那石头猛地一颤!
紧接着,周围数十块类似的石头同时亮起了微弱的灰光,雾气剧烈地翻滚起来,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了三人!
“是残留的禁制!触发了!”灰袍人低喝一声,身形瞬间挡在月漓和柳鸣身前。
只见那些发光的石头之间,灰白色的雾气迅速凝聚,化作数十道半透明的、如同雾气构成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向三人缠绕而来!这些触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灵力被彻底抽干、湮灭!
绝灵谷中行路难,五感神识皆被瞒。
佩玉感应指迷津,误触禁制险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