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的形势愈发紧张,化肥的讯息纵然冲淡了张怀义心头的愁绪,可一想到外头的难民,浓郁的愁云瞬间又笼罩在他心头。
就在他有些焦头烂额、头昏脑胀之际,有人匆匆从外头来报,说是难民围成一团,黑压压的朝着清水县来了。
“什么?”张怀义拍案而起,大吃一惊。
据他观察,这几日难民老实得很,就算来犯也得过两日,可没想到,趁着夜色,他们竟然有所动作了。
“所言非虚吗?他们真的有所行动了?”张怀义急匆匆地追问,得到的却是肯定的答复。
见状,他一刻也不敢多留,穿上搭在椅子上的衣裳,脚步匆忙地就朝着城墙外赶。
就在此时,苏婉端着一盘绿油油的点心与他擦肩而过,见自家夫君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了,她忙喊住一旁的衙役追问道:“县令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怎么还往外头跑了?莫不是城墙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苏婉眼清目明,看张怀义脚步匆匆,去的方向似乎是城墙的方向,就知道只怕是城墙那块大事不妙了。
可究竟是不是城墙那边的事儿,还得找个人问问才行她的目光如炬,直直地望向方才向张怀义禀报消息的人。
这人匆匆擦了把汗,点头应道:“回夫人的话,外头的那群难民也不知道怎么的,白日里还安安分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偏晚上出了事,三五成群地朝着咱们清水县赶来了,这……”
衙役语气中的焦急让苏婉听的心头一惊,她的身子晃了晃,盘子里的点心瞬间摔到地上,四分五裂开来。
“什么?!”苏婉声音尖锐地叫了一声,一张花容月貌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这……这可如何是好呀?这群难民来犯得太过突然,若是怀义没有准备的话,岂不就要吃了大亏?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苏婉在心中暗暗笃定,正了正神色后,脚步坚定地朝着后院深处走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几乎在张怀义刚出县衙的瞬间,难民来犯的消息就传遍了县衙的每个角落。
杨春喜和王秀花就算是不想知道,也有人特意跑到他们院门口跟前说,一听到这个消息,二人瞬间呆滞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脚发软。
才睡没多久的周宝祥和周元岐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也是被吓了一跳。
“什么?现在来犯?”周元岐看了眼天,见天色阴沉沉的,打眼望去竟是不见一丝光亮,心顿时就往下沉了沉。
居然在夜晚来犯,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啊,周元岐的眼神暗了暗,压了压嘴角。
周宝祥刚从睡梦中惊醒,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有些懵,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张大嘴惊呼道:“什么?现在来犯?消息是真的吗?”
白日里他们当差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还没睡上两个时辰,难民就生了异心了?
这种差异感让周宝祥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宝祥,今日你当值回来的时候,不是还说外头的那群难民安分守己得很吗?怎么这才两个时辰过去,他们就开始攻打清水县了?他们……他们难道就不怕投石机吗?”王秀花的脸色一时有些煞白。
虽说之前难民是在清水县外驻扎不假,可自打她来到清水县之后,外头的那群难民就跟清水县井水不犯河水,一直以来都是相安无事的很,从没有起过很大的冲突。
可眼下不一样,如今那群难民是真真正正地要和清水县打起来了,真要是打起来了,他们能全身而退吗?
一时间王秀花的脑海中思绪万千,一双秀气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周宝祥也被问住了,明明他和元岐下职回来的时候,外头的那群难民没动静啊。“这,我又不是那群难民肚子里的蛔虫,这我哪知道呀?”他无措地挠了挠头,一时也有些兵荒马乱。
杨春喜见状,忙安慰道:“婶子,叔,先别慌。先前张县令不是早就跟咱们说了,这两日难民就会进攻清水县的吗?既然迟早会进攻的话,那早上进攻和晚上进攻又有什么区别呢?咱现在可不能急,若是咱们自个乱了阵脚,那可就完了。”
王秀花和周宝祥也知道这个道理,听完杨春喜的话后,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春喜这话说的对,越是到紧急的时候,咱们就越不能乱了阵脚,咱得稳住。咱库房里还有近一千斤粮食呢,这可是咱们在清水县的立身之本,就算是走也得带走一部分。”
王秀花做了最坏的打算,虽说她心里对张怀义的做法很有信心,可若是老天爷不开眼的话,清水县还是有败的可能。
若是清水县真的败了的话,那库房里的这一千斤粮食岂不就打了水漂,进了别人的肚子里吗?
虽说这一千斤粮食是沈家赔给周家的不假,可既然是赔给周家的,那就是周家的东西,岂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东西落入他人之手的道理?
王秀花有些焦急,身上像是长了虱子似的,眼神飘忽:“快快快!趁着外头的战况还不明朗,咱们先把库房里那一千斤粮食找个地方给藏起来。”
周宝祥率先反应过来,连声应道:“没错,咱先把家里有用的东西全藏起来,面上就留些没用的东西。”话还没说完,两个人就焦急地扎进了库房里,埋头猛干起来。
见状,杨春喜和周元岐也没闲着,忙跟进去打下手。
周家如火如荼地藏着粮食,清水县里其他几家也是如此,尤其像范家、沈家这样,家里本身粮食就很多,如今听到难民已经开始进攻清水县的消息之后,马不停蹄地就着人把家中的粮食全都搬进了地窖里。
沈义山先前叫人挖的地窖,如今可是起了大作用。
沈家的几万斤粮食全被藏进了地窖里,库房里只留了一千斤粮食,用作掩人耳目。原先他连一千斤粮食都不想留,可汤固原一直在他耳边劝,说偌大的沈家若是连一斤粮食都没有的话,岂不是更让人生疑?
如此,那藏粮这个行为,就有些适得其反了,反倒是会提前暴露出行踪,让那些难民在沈家到处搜寻。
如若真的运气好搜到了地窖里的话,那沈家损失的可就不是这一千斤粮食,而是足足几万斤粮食。
这几万斤粮食可是沈家接下来要赖以生存的口粮,若是真的被难民收去了的话,那沈家自此以后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手里的银子票子是多不假,可也得有机会花出去才行。
眼下这世道认的不是银子票子,是粮食。
有钱没地花,这说起来虽然会让人有些眼红,可却是如今实实在在的情况。
沈义山纠结了半天,觉得汤固原的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于是便咬咬牙狠狠心,留了一千斤粮食放在库房里。
虽说他让人留了一千斤粮食放在库房里,可沈家的库房修得极其大,又高又深,就是要放满得放五万斤的粮食。
眼下偌大的库房里只放了一千斤粮食,看着着实有些出戏。
原本汤固原还想劝沈义山再放个两千斤,太少了会让人生疑,可说什么沈义山都不愿意放了。
他就像个貔貅似的,什么好东西都往自个怀里揽,可也不想想究竟有没有这么大的胃口,能吃得下吗?
汤固原操碎了心,可沈义山依旧一意孤行,见状他也不劝了,任他去了。
在沈家这么些年,他也不是没有家底的。这些年他在清水县混得很开,有些消息他比沈义山这个沈家当家人得到的还要早、还要灵通。
所以,几乎在得到消息的前一刻,他就已经秘密采买了一批粮食藏在了清水县内一处废旧的院子里,当做是自己的退路。
至于沈家的退路,他就管不着了……
在沈家这么些年,于情于理,汤固原都做得十分到位,只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有些人非得自个吃了大亏才能知道一意孤行的下场。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费口舌?
这些年他对沈家尽心尽责,没有一处出格的地方……
若说出格的话,汤固原的眸子闪了闪,朝着后院的方向望去,他抿了抿唇,没再理会沈义山的唠叨,敷衍了几句后,装作急匆匆的样子,便朝着后院而去。
沈义山见汤固原如此焦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后院虽说多为女眷,可值钱的东西却不少,汤固原如此焦急,应该是想去把沈家值钱的东西全搜罗起来,藏到地窖。
只是……他的眉毛皱了皱,几乎在眉毛皱起的一秒后,沈义山就自己劝好了自己,继续指挥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藏起来。
汤固原伺候他,自然也能伺候后院那些女眷,况且他作为沈家的管家,本就该为主子分忧,前院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后院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堪当大任的人去统筹全局。
这么一想,沈义山皱起的眉头顿时轻快几分。
沈家热火朝天地藏粮食、藏值钱的东西,其他家也不遑多让,其中就属范家要藏的东西最多。
范家作为清水县家底最厚的一户,光是占地面积就比沈家大了足足一倍,其中的珍玩古宝更是不计其数,有范金山赚了钱之后自己置办的,也有京城的本家送过来的。
虽说有些东西成色不好,可放在清水县中却是相当够看了,范金山取舍不下,范六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东想西想的,咋的啦?你留这堆东西是能吃还是能喝呀?咱家里藏东西的地方总共就那么点大,若是想把这东西藏过去的话,那粮食可就要藏得少了。”
“粮食若是藏得少了,那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爹,您可不能犯糊涂了呀,咱范家可是要做清水县百年世家的啊,可千万别在这档口出了岔子,你要是一个不注意嗝屁了,那我和大哥两个人岂不是还要熬上几十年才能让范家拿上百年世家的牌子?可千万别走错了道啊!”
范六在一旁见着范金山对一地的珍玩古宝难以取舍,苦口婆心地劝导。
就连一旁的范启明也叹了口气,跟着劝导:“爹,这回小六说的对,咱先想想如何把命保了再管这些东西吧,您就别再跟着后面瞎想了。”
范启明说着,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范金山落到了地上一台通体晶莹的琉璃盏上。
这台琉璃盏可是本家的人赠予范家的,据说还是宫里的东西流传出来的,可如今……只怕是留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低头的刹那,瞬间掩去了眼底起伏的情绪,无奈地抿了抿唇。
范金山悲凄凄地叹了口气:“哎,你们说的道理,我又何尝不知啊?只是屋里这些东西是你老爹我这么些年在外头苦苦打拼下来的基业呀,就这么放着不要了,我这心里难受得很呢。”
说着,范金山就左手狠狠揪住了胸口上的衣裳,呼吸急促地喘了两声。范六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然呢?难不成你要把这些东西全都藏起来?咱家业是大,可也没有那么多地方能供你藏呀。”范六道尽了现实,眼下这情形,地窖里藏的必须是粮食,也只能是粮食。
若真是想再藏些其他东西的话,也能带些银子、票子什么的。
银子、票子,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硬通货,可比厅上堆着的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要实用得多。
再不济金子也行,这些砖呀、瓦呀什么的,究竟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范六简直就搞不懂,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如果是他,分分钟就能做好决定。他爹已经在厅上纠结了一刻钟了,看的他心里都有些着急了。
眼下可不是能浪费时辰的时候,一分一秒都值得他们珍重,纠结这种事很不应该放在当下。
虽然爹是范家的老爷不假,可也得有命当老爷才行啊,范六又劝了几句,范金山总算是动摇了,不再想把厅上堆着的那些珍玩古宝和粮食堆放在一起。
而是叫府里空闲的人把这些东西全都找间隐蔽的房子搬进去。
见他如此割舍不下,范启明和范六的眼神对视一瞬,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