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海边那团温热的期盼。
爆竹声声辞旧岁,烟花漫天映夜空。
东夷的除夕夜,与元启朝并无二致,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屋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八仙桌上的年夜饭热气腾腾。
然而这一切,却不属于大宝。
他来到东夷,已经整整两年了。
时光匆匆,从当初四岁的懵懂,身高还不足一米的小豆丁,如今已然长到了一米三的个头,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常年日复一日地锤铁炼器,让他小小的身躯练得格外健壮,胳膊上鼓起的小肱二头肌紧实有力,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韧劲。
海边一处偏僻破旧的石屋里,没有半点年节的暖意,只有冰冷的铁器和四溅的火星。
大宝攥紧了手中沉重的铁锤,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用尽全身力气抡起,再重重落下。
“邦邦邦……”
敲击声沉闷而有力,一下又一下,精准地击打着手下那块黝黑坚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在他身侧,静静的躺着一个圆不隆咚的东西,外表粗糙笨拙,丑得毫无章法。
看着像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却没有门窗的轮廓,说它是球,又偏偏扁扁塌塌,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随手堆砌的破烂玩意儿。
可没人知道,这是大宝呕心沥血打造的潜水艇,也是他尝试的第十三个作品了。
东夷人说什么他们从前的皇宫旧址,是沉在海底三百米之处。
我呸,神他妈的三百米,可别让三千米听到了。
这两年,大宝从未放弃过探寻。
从第一个潜水艇的三百多米,到如今能轻轻松松深入海底的一千多米,都依旧没有看到半点皇宫旧址的影子。
也是他想的太简单了,若是皇宫旧址真的沉得如此浅显,以东夷这个常年生活在海上,精通水性的国家,又怎会没有能人异士,将水灵珠打捞出来。
大宝将手中炼好的东西,三下五除二的就安在了潜水艇上,回手又拿起一块矿石捶打起来。
邦邦邦,邦邦邦……
锤子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着,半刻都不曾停歇。
不是大宝不想把潜水艇打造得精致规整,而是他不能。
在这处处都是监视的东夷地界,任何出格的举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唯有这般丑陋粗糙,看似孩童胡闹的模样,才能掩人耳目。
而且大宝每次打造的潜水艇,形状都各不相同,就是为了彻底打消旁人的疑心,藏起自己真正的目的。
每一次潜入深海,他都选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沉睡了的黑夜,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下水,在天亮之前必定匆匆返回。
上岸后便立刻将潜水艇砸毁,重新熔炼,就像一个对自己作品百般不满意,任性销毁玩具的小孩子。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大宝脾气古怪,从不会往探寻海底秘密的方向去想。
却不知大宝早已将潜水艇的欠缺处记于心里,在下次重新打造时再改进。
这样做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他是在东夷,想得到材料不容易,若不是看他是个小孩子,也不可能得到这一间锻造室。
虽然破旧了一些,却五脏六腑俱全。
屋外的海风愈发凛冽,夹杂着远处的欢笑声,更显石屋的孤寂。
就在这时,一道尖酸刻薄又带着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哎呦,这大除夕夜的,小郡王不躲在屋里暖和,反倒在这儿忙活什么呢?怎么又在摆弄你那丑不拉几的烂东西呢?”
话音落下,藤原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眼底的讥讽与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他斜睨着大宝,脚步径直走到潜水艇旁,抬起脚便不屑的踢了两下,粗糙的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声响。
“啧啧啧,还真是可怜的娃,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别人家都围着桌子吃年夜饭,你却在这破石屋里敲敲打打,连碗热乎的团圆饭都吃不上,何苦呢?”
大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铁锤依旧稳稳落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冰冷的锤击声回应着对方的挑衅。
他的声音清冷又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藤大人,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为何吃不上团圆饭,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藤原被怼得一愣,随即虚张声势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歉意,实则全是嘲讽。
“哎呀呀,都怨我,都怨我!瞧我这破记性,小郡王来到咱们东夷,都整整两年了,我怎么就能把这茬给忘了呢!”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藤原的话音刚落,大宝就声音平淡的说道:
“年纪大了的人都这样,记性不好是常事,老年痴呆嘛,总归是避免不了的。”
一句话,让藤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脸色也沉了下来。
什么年纪大,什么老年痴呆,他才刚刚四十岁,正值壮年,这小子分明是拐弯抹角的骂他是傻子!
他今日特意过来,本是想趁着除夕夜,好好给这个落魄的小东西一个下马威,戳戳他的痛处,可不是来找不痛快的。
江婉婉和季修淮虽说没有攻进东夷,可抢走了北戎六城,还是让他们很生气。
而且,他们还就在对岸,大张旗鼓的打造战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挑衅。
今天,他必须在他们的儿子身上,讨回一点利息。
想到此,藤原压下心底的怒火,冷哼一声,语气阴恻恻地开口:
“我记不记得不重要,小郡王在东夷待的日子,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整整两年多,七百五十八个日日夜夜,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呀!”
听到这话,大宝抡锤的动作微微一顿,小小的身躯瞬间僵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
原来,他已经离开爹爹娘亲,离开元启朝这么久了。
爹爹,娘亲是否安好?
弟弟们都回家了没有?
大宝很快的便收敛了心底情绪,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藤大人记得,倒是比我自己还要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