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一层沉落下来,笼住小院的院墙与院角丛生的草木,白日里缠绕人心的焦躁纷乱慢慢褪干净。
舒林肩头紧绷多日,此刻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脸上压了许久的惶恐焦灼尽数散开,他望着星辰,认认真真躬身道谢。四下再无嘈杂,只有晚风轻轻扫过枝叶,沙沙作响,整座小院慢慢浸在一片平和静谧里。
星辰静静站在院门口,目送舒林转身,脚步匆匆又执着地向前赶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堵着一股难言的酸涩。
这些日子见过太多被癌症拖垮的家庭,太多走投无路四处寻答案的人,可她穷尽心力钻研,依旧没能彻底摸透所有癌症完整的发病诱因,一想到还有无数人困在病痛之中,心底便沉甸甸地难受。
整理好纷乱心绪,星辰抬脚走进家门,屋内暖融融的灯光扑面而来,驱散了屋外傍晚的凉意。餐桌边,周阳正安静坐着用餐。星辰一眼看见他,心头顿时漾起欢喜,快步走上前,微微歪着头,眼底盛满笑意轻声问道:“阳阳哥哥,今早出门你还说今天手术室排得满满当当,怕是要熬到深夜,怎么反倒回来得这样早?”
“快过来,抱抱咱们小万一。”
一旁穿着宽松柔软家居服、满面温软笑意的王思佳闻声起身,小心翼翼将怀里几个月大的小团子递到星辰怀中。
“呵呵 ——”
小家伙一贴到星辰怀里,立刻兴奋得四肢轻轻蹬跳,软糯的笑声细碎清甜。
星辰低头望着怀里粉团似的小儿子,一颗心软得快要化开,唇角噙着温柔笑意,低声哄道:“小万一,是不是想妈妈啦?”
“咯呵、咯咯!”
小万一一双透亮澄澈的圆眼睛牢牢锁住星辰,小嘴张得圆圆的,咿咿呀呀地欢呼,晶莹的口水顺着圆润好看的唇角不断往下淌。
看着怀中粉雕玉琢、软乎乎的孩子,过往所有熬人的辛苦、钻研抗癌课题时无数个不眠之夜、对抗病痛的煎熬,仿佛一瞬间都有了归宿,再难都值得。
星辰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一会儿低头亲亲孩子温热的小额头,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一碰他软嫩的脸颊,视线又温柔落在身旁周阳英挺俊朗的眉眼之间。
阖家团聚,幼子乖巧,眼前满是触手可及的幸福,可就在这份暖意充盈心底之时,一道冷亮的光线突兀从门边一闪而过,硬生生打断了满屋温情。
星辰下意识循着光亮抬眼望去,只见已经长到一米七出头的周晨,挎着书包静静立在门框边,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少年脸上情绪错综复杂,失落、委屈、不甘混杂在一起,看得人心头一紧。
星辰心底猛地一震,连忙开口:“晨晨,你怎么回来了?”
星辰心里飞快打转,今天不过周三,还没到周末放假的日子,本该在校读书的少年骤然归家,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定然是遇上了大事。念头虽纷乱,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她抱着小万一快步走到门边,欢快地笑着问道:“是学校提前放假了吗?”
少年垂着眼不肯应声,他这副落寞抵触的模样直直戳在星辰心上,一阵尖锐的疼弥漫开来。
她暗自揪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向来开朗懂事的晨晨变成这般模样。她清楚记得晨晨的身世:晨晨是周阳与前妻田馨的孩子,当年她初到江远市医院上班那日,田馨便因宫颈癌离世,彼时晨晨才年仅五岁。
而星辰自小与周阳同住一个大院长大,年少时家中长辈重男轻女,父亲刘佳伦常年对她冷暴力,她从小到大几乎从未感受过半分父爱。
漫长孤寂的童年里,唯有年长8岁的周阳时时处处照拂她的学习与生活,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暖意。长大参加工作后,两人互相陪伴照料整整四年,星辰满心珍惜这份少年时便有的依靠,渐渐生出真挚深沉的爱意,这份感情也得到周家上下所有人,包括年幼晨晨的接纳与认可。
早年晨晨不幸确诊白血病,饱受化疗病痛折磨,是星辰日复一日寸步不离悉心照料,熬了无数个日夜陪他闯过鬼门关,母子二人早已生出远超血缘的深厚羁绊。
如今晨晨升入高二,天资出众,次次考试稳拿年级第一,每次捧着奖状回家,都是周阳最骄傲欢喜的时候。星辰待他素来视如己出,衣食住行、心事情绪无一不放在心上,竭尽所能弥补他缺失的母爱,给了他完整安稳的家。
可此刻少年满身疏离抵触,星辰心头顿时慌乱,第一时间便往坏处想:是不是在校受了同学欺负?或是有人说了伤人的闲话?青春期少年心思敏感偏执,一旦情绪钻了牛角尖,极易滋生难以挽回的心结。
尤其自打她生下小万一之后,她时时担忧晨晨会心生隔阂、背负多余的心理负担。星辰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牢牢落在晨晨脸上,一心想读懂他藏在心底的委屈与别扭。
面对星辰温和的问询,周晨仿若充耳不闻,只是高傲地扬着下巴,径直越过她往屋里走。周阳见状,当即起身伸手拉住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拔高声音:“晨晨,你星辰妈妈跟你说话,怎么连一声回应都没有?”
周晨鼻尖一拧,语气裹着浓浓的阴阳怪气:“回应什么?这个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不都是阿姨说了算吗,你又何必再来问我?”
这番刺人的话落地,周阳脸色瞬间沉下来,猛地站起身,周身漫开威严气场,伸手指着少年质问道:“为什么不肯好好回应你星辰妈妈?周三不在学校上课,擅自回家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