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五月上旬,长白山脚的天刚蒙蒙亮,鱼肚白刚漫过山头。
西河大队的铜哨就 “瞿 —— 瞿 ——” 吹了两遍,悠长的哨声划过晨雾,落在一片片田埂和工地上。
家家户户的烟囱紧跟着冒起炊烟,袅袅的青烟混着晨雾飘在半空。
屯子里的人早早起身,扛镢头的下地,拎铁锹的上路,兵分两路。
春耕抢农时,修路赶工期,两副担子一齐挑,半分都不耽误。
田地里是主战场。
西坡的二十亩甜菜地,黑油油的冻土化得透透的,壮劳力们赶着耕牛,扶着木犁,一趟趟翻开肥沃的土层,犁铧过处,泥土翻着浪,带着湿润的腥气。
跟在犁后的妇女们挎着筐,一把把扬撒腐熟的农家肥,均匀撒进垄沟里。几个下乡知青跟在最后,用锄头把土块敲碎,拢出平整的田垄,准备栽种甜菜秧苗。
“慢点走犁!土块扣细点!” 地头的赵大爷蹲在田埂上,旱烟袋指着犁道喊,“甜菜根子深,土不碎缓苗慢,影响产量!”
赶牛的柱子应了一声,收了收缰绳,犁铧走得更稳了。
旁边的李大婶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搭话:“赵大爷,您老眼光就是毒!今年这底肥上得足,再加上路修通了运肥方便,秋后甜菜肯定丰收!”
“那可不!” 赵大爷吧嗒抽了口烟,“往年拉一车肥,颠碎半车,成本高还顶不上用。等路修平了,卡车直接拉到地头,一亩地多上半担肥,产量少说涨一成!”
正说着,稻田地那边传来喊声,是管育秧的老周:“清风大队长!你过来瞅瞅!这秧苗上咋爬了好些地老虎?”
苏清风刚从修路工地过来,裤腿沾满泥点,闻言赶紧大步走过去。
蹲下身仔细看,果然嫩绿的稻秧叶片上,爬着不少细小的地老虎幼虫,已经啃出了好些小洞。
“别急,是开春暖得早,虫子醒了。” 苏清风直起身,“咱不用农药,土办法就能治。去各家收集草木灰,拌上点石灰,趁着早晨露水没干撒下去,既能杀虫,又能当肥。”
“好嘞!我这就安排人去收!” 老周应声就走。
几个知青听得新奇,凑过来问:“大队长,草木灰也能杀虫?”
“能。” 苏清风点头,“咱们山区种地,老法子多着呢。生态养地,种出来的粮菜都壮实。等路通了,咱也买点新式农药,双管齐下,收成更稳。”
这边地里的活干得热火朝天,那边出村的修路工地上,早班的人也已经忙出了一身汗。
打头的是背阴坡冻土段,硬得跟铁似的永冻层,硬刨根本啃不动。
林立杰带着打猎队的几个人,按赵大爷说的 “火攻” 法子,把一捆捆干柴、废木料沿路基铺开,点上火。火苗窜起老高,白烟裹着水汽腾起来,烤得冻土滋滋冒水珠。
“烤透一层就刨一层!别等凉透了!” 林立杰挥着镐头喊。
大伙抄起镐头,趁着土软弯腰猛刨,一镐下去一大块松碎的黑土,比之前省劲数倍。“这法子真神了!” 年轻后生们边刨边喊,干劲十足。
往前到了乱石坡,又是另一番光景。
公社拨的炸药派上了用场,林立杰带着人小心翼翼打炮眼、填药,所有人撤到五十米外警戒。“轰 —— 轰!” 几声闷响,山坡上碎石飞溅,烟尘腾起老高。
等烟尘散了,大伙一拥而上,撬的撬、捡的捡,大块石头垒到路边当护坡,碎石直接铺路基,一点不浪费。
最难缠的是低洼泉眼段。
路基底下渗泉水,泡得路基烂乎乎的,几筐砂石倒下去,“噗” 地就沉进泥里。负责这段的妇女队急得直搓手。
“别急,打桩铺柴排!” 苏清风赶过来,当即拍板,“去河边割柳条,编柴排,先打粗木桩固定,铺一层柴排压一层土,再铺砂石,跟搭浮桥一个道理。”
当下就调了半队妇女去河边割柳条,就地编柴排;男人们抡着榔头打木桩,一根根深深钉进硬土层。
一层柴排、一层碎土、一层砂石,层层叠叠用木夯夯实。踩上去硬邦邦的,再也不陷脚了。
“还是大队长点子多!” 李大婶踩着加固好的路基,笑得满脸皱纹,“这烂泥塘似的地方,愣是给整结实了!”
日头爬到中天,地里的活先歇了半刻。
壮劳力们扛着锄头,纷纷往修路工地赶。
错峰支援,上午保春耕,下午抽人拼修路,两不耽误。
半大的孩子们放了学,也拎着小筐往工地跑,捡碎石、递工具,跑得满头大汗。
歇晌的饭送到了地头,就着田埂一字排开。
玉米面窝头、腌野菜、萝卜条,还有大队统一烧的绿豆汤,盛在粗瓷桶里,凉丝丝的解乏。
种地的、修路的凑在一块儿,啃着窝头唠嗑。
“今天进度不赖,冻土段啃下来大半了!”
“我们甜菜地也翻了快十亩,明天就能栽秧了!”
“等路修通了,咱这甜菜、山货拉出去,得多卖不少钱!”
“那还用说!到时候供销社进货也方便,咱买东西也便宜。”
赵大爷啃着窝头,看着地里的秧苗,又看看远处延伸的路基,感慨道:“早年间哪敢想啊,一边种地一边修路,两不耽误。搁以前,修这么长路,得全村人啥都不干干半年,地里都荒了。还是现在法子好,错峰干活,两不耽误!”
苏清风蹲在一边,就着汤啃窝头,手里还攥着路段图,边吃边盘算:“下午再抽十个人,把乱石段清完。妇女们把砂石筛出来,铺路面。地里留一半人侍弄稻秧,不能误了农时。”
“中!听你的!” 大伙齐声应。
歇了不到半个钟头,有人率先抄起工具:“干!早点把路修通,早点享福!”
众人纷纷起身,种地的回田埂,修路的回路基,各归各位,又忙活起来。
夕阳西斜的时候,收工的哨声吹响。
大伙扛着工具往回走,脚步都有些沉,却没人叫苦。
回头望,地里的甜菜垄整整齐齐,稻秧泛着嫩绿。
身后的路基,一寸寸往山外延伸,平平整整。
山坳那头,兄弟大队的人也在收工,有人扯着嗓子喊:“西河的!你们今天修了多少?我们赶了一里地啦!”
“我们也不差!明天接着比,看谁先到分界点!” 苏清风也扯着嗓子回。
“比就比!谁怕谁!”
笑声顺着山风飘远,夕阳把大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春耕的绿、修路的黄,交织在长白山脚下,都是实实在在的盼头。
苏清风走在最后,看看地里,又看看路上,心里盘算着。
再拼一个月,路通了,秧也壮了,今年的好日子,才算真正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