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第二天,赵卫国就张罗着收拾那两间新买的铺面。
“墙得刷刷,白灰掉得跟白癜风似的,谁乐意租?”他蹲院里磨瓦刀,赵山在旁边玩泥巴,小手上沾得全是黄泥。
黑豹趴在枣树下打盹,耳朵却竖着,听院里动静。
小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真要刷?请人得花钱。”
“咱自己干。”赵卫国站起来,“李二叔不是会瓦工么?请他帮忙,管饭再给二十块钱。买两袋白灰、一桶涂料,满打满算五十块钱够了。”
正说着,王猛蹬着自行车进院了,车把上挂着两条鲫鱼:“卫国哥,公社捎信来,说省城那个刘中介打电话到公社了,问铺面啥时候能看房。”
“这么快?”赵卫国接过鱼,“你跑一趟公社,给刘中介回个电话,说铺面得简单收拾,让他三天后带人来看。”
王猛应了声,转头又蹬车走了。这年头没电话是真不方便,有啥事都得靠腿跑。
下午,赵卫国去请李二叔。李二叔五十出头,早年在县建筑队干过,后来摔了腰回家种地,手艺还在。
“刷墙?中啊!”李二叔爽快,“啥时候去?”
“明天一早,咱坐头班车。”
第二天天没亮,赵卫国背着工具兜,李二叔拎着白灰袋子,俩人在村口等车。黑豹跟来了,蹲在赵卫国脚边,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土路。
头班车是五点半,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县城办事的。李二叔把白灰袋塞座位底下,跟熟人打招呼:“老张头,进城啊?”
“闺女坐月子,送点鸡蛋。”老张头抱着个篮子,里头垫着麦秸。
车摇摇晃晃开起来,赵卫国靠着车窗打盹。黑豹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路上颠簸,它也不动,稳得像块石头。
到省城已经七点多。赵卫国在早点摊买了四个包子,俩给李二叔,自己吃一个,剩下一个掰开喂黑豹。黑豹细嚼慢咽吃完,又喝了几口赵卫国倒在手心上的水。
铺面在城西纺织厂家属楼,早上这会儿正是上班点,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穿工装的男女匆匆走过,手里拎着饭盒。
李二叔看了看铺面:“这墙皮还行,没起碱。刷两遍白灰,再上一遍涂料,保准亮堂。”
俩人开工。赵卫国负责刮掉松动的墙皮,李二叔和灰。白灰得先用水泡开,再加点盐和胶,这样刷上去不容易掉。这都是老手艺人的讲究。
黑豹在门口趴着,眼睛盯着来往行人。有个半大孩子想凑近看狗,被它低吼一声吓跑了。
干到中午,墙面刮完了。赵卫国去旁边小店买了两碗面条,加了两份肉卤。李二叔吃得满头汗:“这活不累,就是灰大。”
下午开始刷墙。刷墙是个技术活,得横刷一遍竖刷一遍,不能有流痕。李二叔手法老到,刷子蘸了灰浆,手腕一抖就是一道匀实的白。
赵卫国打下手,递工具、收拾杂物。黑豹换了个位置,趴在门里侧,免得被溅上灰。
刷到傍晚,两间铺面都刷完了。白灰还没干透,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屋里顿时亮堂不少。
“明天再来一遍涂料,就齐活了。”李二叔收拾工具。
赵卫国锁好门,带着李二叔和黑豹去车站。回去的车更挤,俩人只能站着。黑豹挤在赵卫国腿间,一声不吭。
到家天已擦黑。小梅做了疙瘩汤,热在锅里。赵山看见爸爸回来,张开小手要抱,结果发现爸爸身上全是白点子,小嘴一瘪要哭。
“哎哟,爸脏,洗洗再抱。”赵卫国赶紧去院里打水。
黑豹在盆边等着,赵卫国先给它洗了洗爪子——今天在城里踩了不少灰。
第二天又去刷涂料。涂料是淡黄色的,刷上去屋里更显暖和。李二叔边刷边说:“这色好,不像白灰那么冷飕飕。”
全部干完已经是第三天下午。赵卫国站在门口看,两间铺面焕然一新,玻璃窗擦得锃亮,门框刷了深棕色漆,看着就规整。
“妥了。”李二叔很满意自己的手艺。
赵卫国结了二十块钱工钱,又给李二叔买了包大前门。李二叔推让两下,乐呵呵收了。
回到屯里,王猛来说:“刘中介说了,明天带人来看房。”
“嗯,我明天再去一趟。”
第四天,赵卫国一个人去了省城——带着黑豹。刘中介已经在铺面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劳动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个旧工具包。
“赵老板!”刘中介迎上来,“这位是老李,想租铺面修自行车。”
老李有点拘谨,冲赵卫国点点头:“听说你这儿有铺面出租,来看看。”
赵卫国开门。屋里还有淡淡的涂料味,但已经能住人了。老李走进去,四处看看,敲敲墙,又看看窗户。
“这铺面……一个月多少钱?”老李问。
赵卫国早就想好了:“一间八十,两间一百六。你要租一间就八十,两间都租便宜点,一百五。”
老李犹豫:“我就要一间,修自行车用不了那么大。八十……能不能便宜点?七十行不?”
刘中介插话:“老李,这位置虽然偏点,但靠近纺织厂,工人多,修车生意肯定好。八十不贵了。”
赵卫国想了想:“这样,头三个月按七十五,你要是干得好,后面再按八十。但得签一年合同,押一付三。”
这是他从后世学来的——押一个月租金,一次付三个月房租。既能保证租客稳定,又能缓解自己还贷压力。
老李算了算,点头:“中。但我得拉根电线,接个灯。”
“电费你自己付,我从总表接分表。”赵卫国说,“水是公用的,院里有个水龙头,每月摊五块钱水费。”
这些细节都得说清楚,省得往后扯皮。
谈妥了,刘中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这人有眼力见,知道赵卫国肯定要租,连合同都备好了。是手写的,格式简单但条款清楚:租期一年,租金每月七十五,押金七十五,每三个月交一次房租。
赵卫国看了看,添了一条:“租期内如果乙方要退租,需提前一个月告知,押金扣除当月租金后退还。”
老李没意见,俩人签字按手印。刘中介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老李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三百块钱——三个月租金加押金。赵卫国当面点清,开了收据。
“钥匙给你。”赵卫国把门钥匙递过去,“啥时候搬?”
“明天就搬。”老李接过钥匙,脸上露出笑,“我原先在路边摆摊,风吹日晒的,这下好了。”
刘中介搓着手:“赵老板,那中介费……”
“按说好的,一个月租金。”赵卫国数出七十五块钱给他。
刘中介乐得见牙不见眼:“往后有啥事,尽管找我!”
回屯里的车上,赵卫国摸着兜里的三百块钱,心里踏实。这钱够还两个月月供还有剩。等另一间也租出去,每月光租金就能剩一百多。
黑豹似乎也知道事情办成了,脑袋靠在他腿上,尾巴轻轻扫着车底板。
到家时,小梅正在院里晾衣服。赵山坐小车里,咿咿呀呀说话。看见爸爸回来,小家伙伸着手要抱。
“租出去了。”赵卫国把合同和钱递给小梅,“一间,修自行车的,一个月七十五,押一付三。”
小梅接过钱,仔细数了数,又看合同:“这字写得挺工整。”
“刘中介准备的,这人办事挺靠谱。”
小梅收好钱,拿出账本。她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了“房产账”三个字,翻开第一页,列了个表格:
房产001号:省城城西纺织厂铺面(两间)
购入时间:1988年6月12日
购入价格:元
首付:元
贷款:元(十年期)
月供:412元
出租情况:
001-1号铺面(40平米)
租户:李建国(修自行车)
租期:1988年6月18日-1989年6月17日
月租金:75元(前三个月优惠价)
付款方式:押一付三
已收:押金75元+三个月租金225元=300元
小梅的字娟秀工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赵卫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暖烘烘的。有这样的贤内助,他才能放心往外闯。
“另一间啥时候租?”小梅问。
“不急,让刘中介慢慢找合适租户。”赵卫国抱起赵山,“宁缺毋滥,租给靠谱的人,省心。”
赵山搂着爸爸脖子,小脸贴上去,“爸、爸”地叫。黑豹凑过来,用脑袋蹭赵卫国的腿。
晚饭吃的是贴饼子、白菜炖粉条。小梅特意炒了盘鸡蛋,给赵卫国补补——这几天跑省城,累得不轻。
夜里,赵卫国躺炕上算账。现在省城四间铺面:市中心两间每月租金一百五,城西这间七十五,加起来二百二十五。月供总共五百多,租金抵掉大半,自己再添三百就行。
再过几年,等房价涨了,这些铺面光升值就能翻几倍。但他不打算卖——这些都是能下蛋的母鸡,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旁边,小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赵山睡在小床里,时不时吧嗒嘴。黑豹在炕沿下,发出轻微的鼾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