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第三天,赵卫国就开始张罗事儿了。
正月里的天儿,过了晌午就暖和。赵家院里摆了一溜板凳马扎,都是左邻右舍凑来的。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几号人——都是屯里有点心思、想跟着干点啥的。刘老歪来得最早,屁股还没坐热就掏出烟袋锅子;孙小宝领着俩兄弟,蹲在墙根那儿嘀咕;老猎户孙大爷坐在堂屋门槛上,吧嗒着烟袋,眯着眼看人。
黑豹趴在张小梅脚边。张小梅现在显怀了,三个多月,棉袄都能看出弧度。她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赵卫国说让她记录,往后合作社的账目她得管起来。
赵卫国站在院子当间,手里拿着个小黑板——是跟屯里小学借的。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个简单的图:左边是“公司”,右边是“社员”,中间连着线,标着“合作”。
“老少爷们儿,今儿个把大伙儿请来,就为一件事儿。”赵卫国开口,声音不高,但院里安静下来,“咱们屯子往后咋走,咱们自个儿得琢磨。”
刘老歪吐了口烟:“卫国,你就直说,咋个合作法?”
赵卫国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个“参”字:“头一宗,种人参。我家那五亩试验田大伙儿都看见了,三年后起参,能卖啥价,心里都有数。”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赵家参田是屯里的新鲜事儿,谁路过都瞅两眼。那参苗长得绿油油的,搭着防寒棚,看着就上心。
“可一家一户种,难。”赵卫国继续说,“参苗贵,技术难,三年没收成,一般人家扛不住。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合作社。”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咱们成立人参种植合作社。我这儿出三样:参苗、技术、保底收购。社员出两样:地、劳力。”
孙小宝在墙根那儿喊:“那咋分钱?”
这是大伙儿最关心的。院里顿时安静了,都盯着赵卫国。
赵卫国不慌不忙,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参苗成本,一亩地大概三百块。技术指导、肥料、管理,我这边包。社员出地,出人工,负责日常照料。”
他顿了顿:“三年后参起了,按品质分等级。一等参,卖价的六成归社员,四成归合作社;二等参,对半分;三等参,社员四成,合作社六成。”
院里炸了锅。
“六成?那不少啊!”
“可要是种出三等参咋整?”
“三年呐,万一赔了呢?”
赵卫国等议论声小了,才接着说:“为啥这么分?一等参卖价高,社员拿大头,有劲儿往好了种。三等参卖价低,合作社多拿点,补补成本。”
孙大爷在门槛上敲敲烟袋锅子:“卫国,你这保底收购,咋个保法?”
“签合同。”赵卫国说,“不管市场价咋变,合作社按合同价收。要是市价高了,按市价;要是市价低了,按保底价。总之,不让社员赔钱。”
这话实在。农民最怕的就是辛苦几年,到头来卖不上价。有保底,心里踏实。
刘老歪琢磨半天,问:“那要是……中间不想干了咋整?”
“可以退出。”赵卫国说,“但参苗钱得补上,地里的参归合作社。咱们丑话说前头,签合同前都想明白,种参不是种苞米,不能半道撂挑子。”
又有人问:“一亩地投三百块参苗钱,要是赔了咋整?”
“所以有保底。”赵卫国耐心解释,“再一个,合作社统一买参苗,比单买便宜。统一技术指导,减少病害风险。这些都是保障。”
张小梅在边上记录,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黑豹抬起头,看看女主人,又看看院子里的人群,耳朵竖着,像是在听。
赵卫国讲完大概,开始说细节:“想加入的,得满足几个条件。头一条,地得合适——得是山坡地,排水好,不能涝。第二条,人得勤快——种参是精细活儿,三天两头得照看。第三条,得守规矩——按技术规程来,不能瞎整。”
他拿出几张纸,是连夜拟的简单合同:“这是草稿,大伙儿拿回去看看,跟家里人商量。正月二十之前,想干的来报名登记。开春化冻,咱们统一整地,统一下苗。”
合同传下去,几个人凑着看。字不多,但条理清楚——合作期限、双方责任、收益分配、违约责任,都写明白了。
孙大爷接过一张,戴起老花镜看了半天,点点头:“像那么回事儿。比早年间互助组强,有章程。”
老爷子这话有分量。院里不少人都信孙大爷,他说行,那就差不了。
赵卫国又说:“除了种参,合作社往后还要搞别的——林蛙养殖、野猪杂交、山货加工。但一样一样来,先把参种好。”
王猛在边上补充:“我跟卫国哥刚从省城回来,人家农科院的老师说了,咱们这儿的条件,种参养蛙都是好路子。关键得成规模,得讲科学。”
李铁柱也站起来:“俺跟卫国哥干这几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条——想挣钱,得舍得下功夫,得听招呼。种参这事儿,俺第一个报!”
这话实在。李铁柱家从前啥样,现在啥样,屯里人都看在眼里。他这么一说,不少人心动了。
会开了两个钟头,日头偏西了。赵卫国最后说:“大伙儿回去琢磨琢磨。这是大事儿,得全家商量。但有句话我说前头——咱们屯子要想富,光靠种地不行,得搞产业。合作社就是开个头,成了,咱们一起发财;不成,损失我担着。”
这话硬气。院里不少人点头。
散了会,人陆续走了。刘老歪磨蹭到最后,凑到赵卫国跟前:“卫国,俺家后山那三亩坡地,你看中不?”
“得去看看土质。”赵卫国说,“明儿个我跟你去。”
“成!”刘老歪高兴了,“要是能成,俺家就跟你干了!”
孙小宝也过来:“卫国哥,俺家兄弟仨,劳力够,就是地少……”
“地少不怕。”赵卫国说,“可以租别人的地,或者以劳力入股。法子多,咱们慢慢琢磨。”
人都走了,院里安静下来。张小梅合上本子,数了数:“今儿个来了二十七家,有十来家看样子动心了。”
赵卫国点点头:“够了。头一年,十家二十亩地,先试。成了,明年更多人跟。”
王淑芬从灶间出来,端着一簸箕炒花生:“来,都吃点,忙活一下午了。”
黑豹站起来,摇着尾巴凑过去。王淑芬抓了把花生放它食盆里,黑豹低头闻闻,慢慢吃起来——它知道这是奖励,今儿个它一直安静地守着女主人,没捣乱。
赵卫国剥着花生,心里盘算着。动员会开了,接下来就是落实。正月二十报名,二月整地,三月下苗……时间紧,事儿多。
但他心里有底。从省城学来的知识,加上前世的经验,再加上玉佩帮着理清思路,这事儿能干成。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屯里人的心思——想挣钱,想改变,只是缺个领头的,缺个路子。
现在,他给了路子。能不能走通,就看大伙儿敢不敢跟了。
夜幕降下来,屯里家家户户亮起灯。赵家院里,赵卫国和张小梅对坐着,整理今天的记录。黑豹趴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就是日子,赵卫国想。一点一点,把想法变成现实,把路子走宽。
而合作社,就是第一步。走稳了,往后才能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