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编号碎成的金色光点还在空中飘着。
晏临霄站在那根倾斜的桅杆上,握着那把还在发光的剑。剑身上的符文已经慢慢暗下去了,但那缕师姐的发丝还在飘,飘得很轻,像在等什么。他看着那些光点飘散,看着那艘舰艇慢慢沉入冰层深处,看着那些——
刚刚碎掉的东西。
沈爻站在他身边。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那个空洞没有愈合,但流血慢下来了。那些从晏临霄右臂里涌出来的银灰色光一直在往他身体里渗,渗进去的地方,那些破碎的组织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很慢,慢得像时间被拉长,但确实在长。
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些还在飘着的金色光点。
他看着实验室消失的方向。
那些光点已经完全散尽了,只剩下空气。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
是很淡的光。
金色的。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从那些碎裂的冰层里,从那些下沉的舰艇残骸里,从那些——
更深的深处。
那些光汇聚在一起,汇聚成一个人形。
很模糊。
像隔着毛玻璃。
但那个轮廓,晏临霄认得。
是那个签名。
晏国栋。
是他的父亲。
那个人形站在那里,站在那些金色的光里。他的脸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是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晏临霄。
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人。
看着这把还在发光的剑。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弯得像在笑。
然后那些光开始变化。
从人形,变成一页一页的纸。
那些纸从光里浮现出来,悬浮在半空,一页一页,像一本正在翻开的书。
第一页。
就是那张日志的首页。
那个签名还在。
晏国栋。
第二页。
是一张照片。
很旧。
黑白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女子笑着,笑得很温柔。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个女子,是晏临霄的母亲。
那个婴儿,是他自己。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1992年4月15日,临霄出生。母子平安。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也是最痛苦的一天。”
第三页。
是一封信。
手写的。
字迹很乱,像是在颤抖着写的。
“如果我还能活着看到这封信,那一定是奇迹。如果看不到,我希望读到这封信的人,能替我告诉临霄一些事。”
“临霄,我的儿子。”
“当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恨我,也不要为我难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
“我是造神计划的负责人,也是九菊的卧底。从一开始,我就是他们的人。他们用你母亲做容器,用我做执行者。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一切,以为我可以一边执行计划,一边保护你们。”
“但我错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母亲活着。她只是容器,用完就可以扔掉。他们也没打算让你活着。你是模板,是那些克隆体的原版。等你的价值被榨干,你也会被处理掉。”
“我发现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母亲已经被植入了那个东西,已经不可能救回来了。但我还可以救你。”
“我用最后的机会,做了三件事。”
第四页。
是一份实验记录。
“1992年4月16日,深夜。”
“我潜入核心菌株储存室,销毁了所有活性菌株。那些菌株是造神计划的核心,是用你母亲的细胞培育的。只要它们还在,他们就可以不断制造新的容器,新的克隆体,新的——”
“我毁掉它们的时候,被发现了。警卫追过来,我没有逃。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菌株被高温彻底杀死。”
“我知道这样做会死。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临霄,我的儿子,这是我为你做的第一件事。我毁掉了那些会伤害你的东西。”
第五页。
是一张地图。
南极冰原的地图。
上面有一个红点。
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
“最后那点菌株残液,被我藏在这里。我没有全部销毁,因为我知道,那些菌株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痕迹。我把它们冻在冰层最深处,让它们永远沉睡。”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们,如果那些菌株还能被用来做些什么——”
“我希望是用来救人的。”
“而不是用来害人的。”
第六页。
是一幅画。
很小。
用铅笔画在信纸的角落。
画的是一片冰原。
冰原上,有一个女子。
跪着。
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枝条。
那是樱花枝。
很小。
只有两片叶子。
女子低着头,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根樱花枝。她的嘴唇弯着,弯成那种笑。
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像在说——
“活下去。”
画下面有一行字。
“1992年4月15日,临霄出生那一刻,我亲手在他手里放了一根樱花枝。那是从阿七那里要来的。阿七说,樱花能辟邪,能保佑孩子平安。”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我希望有。”
第七页。
是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很大。
很用力。
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临霄,我的儿子,替我们活下去。”
“替我们看着那些樱花。”
“替我们——”
“还那些债。”
那些字在光里慢慢变淡。
从金色变成银灰色,从银灰色变成透明。
最后只剩下一行。
那行字停在那里。
停了三秒。
然后碎了。
碎成那些金色的光点。
飘向晏临霄。
飘进他身体里。
飘进那些——
正在流动的东西里。
晏临霄站在那里。
手还握着那把剑。
剑身上的光已经完全暗了。
只有那缕发丝还在飘。
他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地方。
很久。
久到沈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久到那些金色的光全部散尽。
久到——
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光。
是那个红点的位置。
是那最后一点菌株残液所在的地方。
那些光从冰层下面透上来,透得很淡,淡得像月光。那光照在冰面上,照出一个图案。
是一个女子。
跪着。
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枝条。
那是樱花枝。
和那幅画里一模一样的樱花枝。
那个图案在冰面上停留了三秒。
三秒后,它开始慢慢消失。
从边缘开始。
一点一点。
像融化。
像——
终于可以了。
最后消失的那一瞬间,那个女子的脸转过来。
看着晏临霄。
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人。
看着这个——
她拼命生下来的人。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弯成那种笑。
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像在说——
“活着。”
“替我活着。”
然后她没了。
只有那根樱花枝的轮廓,还在冰面上停留了一秒。
一秒后。
也没了。
晏临霄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消失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流。
不是泪。
是那些光。
是那些——
从冰层深处涌出来的光。
那些光流进他眼睛里,流进他脑子里,流进他心脏里。
流进去的地方,那些被撕裂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愈合。
很慢。
但确实在愈合。
沈爻站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
那两朵并蒂的樱花贴在一起。
银灰色的光从它们之间涌出来。
很轻。
很暖。
像有人在说——
“我们都在。”
“一直都在。”
风吹过来。
带着那些光点的温度。
带着那些——
终于可以安息的人们。
远处。
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层深处。
那最后一点菌株残液所在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很小。
很细。
是一根枝条。
樱花枝。
从冰层深处,一点一点,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