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辆驶向熊本的新干线上,请了假的云野悠对众多关心的信息中报过平安。
他倒在座椅上,有些无奈。
终于还是来了吗?
难道这种事情真的无法避免?
就在挂断仁菜电话的那一瞬间,云野悠就猜到了大概是什么事情。
明明他以前劝告了仁菜要稳重,要收集证据再行动。
“我知道了,我会听你的,”当时的仁菜郁闷地盯着他,“好不容易见你一面,结果还和我爸爸一样啰嗦。”
如今还能发生这种事情,说明仁菜还是没听他的,一时冲动就顶了上去。
他叹了口气,却转念一想。
那才是仁菜,不是吗?永远率真永远炽热。
这样也挺好。
唯一的慰藉就是她还会打电话跟自己哭诉了吧。
那么,他就要拿出能配上这份哭诉的能力才行啊。
云野悠倚靠着车窗,视线却望向窗外,那独一无二澄澈的天空。
……
啪嗒——
灰色的泪水打湿了屏幕的一角,下一刻,整张屏幕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我去找你,不会太久的。”
这句话在井芹仁菜的心里飘荡了许久许久,它就像天边升起的太阳,几乎是一瞬间就驱散了她所有的倔强。
她用双手将手机捧回怀里,一颗一颗鲜明的泪水划下粉红的脸颊,身子慢慢慢慢滑坐在地,摆出鸭子坐,整个人完全垮下,只有嘴唇还在紧紧抿着,紧到发颤。
明明是我莫名其妙地打给你,明明我什么也没说,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边……
真的……非常感谢……
一颗一颗眼泪像下雨一样打在地上,晕染了灰色的圈,泛起了晦涩的涟漪……
“够了吧,”井芹仁菜走到她们的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别再欺负她了,你们这些品行恶劣的家伙。”
恶人是完全无法杜绝的,世界各个角落都存在着恶意,这一点不管是爸爸还是悠都和她说了很多次,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一点他们也说了很多次。
但她就是无法忍受班级里明目张胆的恶意。
三个女生明目张胆地霸凌另一个怯懦的女生,这就是她所面临的恶意。
……
“你真要帮她?”
“怎么?因为这不对啊,做错事的人反而正确,没有这种道理好吗……”
放学后,空荡的灰暗教室。在做出制止决定后,她在学校里的朋友,阳菜如此说道。
“这种傻事毫无意义,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就凭我们……就凭你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什么叫毫无意义?”当时的她一股火气涌上头,“制止恶意,就是意义,帮助他人,就是最大的意义!你说我做不到?我偏要做给你看!”
阳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和你这个老顽固说不通,但是,我不会也没法出手帮你。”
她当场就气鼓鼓地离开了。
帮助他人,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爸爸说过,帮助他人是一件好事。
既然是好事,那为什么不做?
她原本是如此坚定,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她差点崩溃。
面对她跟老师的控诉,那个被霸凌的女生,那个受害者竟然说“我们都是朋友,是井芹误会了。”
这件事不了了之,那个女生堂而皇之地和霸凌者有说有笑,明明前几天她还被围在课桌上被扇巴掌,捂着脸想哭又不敢哭。
而她这个挺身而出的“多管闲事者”,最后成为了那个女生的替代者,代替她被霸凌。
她将钻石星尘的“空之箱”听了一遍又一遍,将line上悠的头像端详了一遍又一遍,才让心里平静下来。
不能让他们担心。
她这么想着,默默地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恶意忍耐下来。
但——
消失不见的室内鞋,不翼而飞的体育服,上课时砸在身上的纸团。
还有……阳菜的“是仁菜你不好。”
将她内心的坚持刺得支离破碎。
……
仍然是放学后空荡的灰暗教室,她独自站在座位上,默默地擦拭桌面上的水渍,还有一本本被浸泡得发胀的书本。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动静,让她忍不住抬头望向门口。
是阳菜,她一手敲着教室的铁门,另一只手背过身后。
“可以进来吗?”阳菜说道,藏在老土圆框眼镜后的双眼直直盯着她。
“门又没锁……”她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擦拭。
阳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她的眼帘里闯进了阳菜的鞋。
“倒水啊……”阳菜轻轻摸了摸桌上没擦干净的水渍,淡淡说道,“真是幼稚。”
她没有回应,继续擦拭。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如果你早点听我的话,结果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你就这么厌恶我做的事吗?”
然而阳菜却只是自顾自地说。
“我应该说过吧,我没法帮你,就凭你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些事情的。从结果来看,我没说错。”
“所以,错的是你,仁菜。”
……
晦涩的涟漪悄然抚平,井芹仁菜的思绪又被拽回如今被阴云覆盖的天台。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如此她才会跑来天台,才会忍不住打电话给悠,才会忍不住说出那番话。
但就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帮助他人,本来就没有错,要错,也是爸爸说错了。
可是道理就是这样,正论也是这样,世界还是这样,所以爸爸说错了吗?
没错。
所以信奉爸爸正论的她也没错。
没有做错的她,凭什么要认输!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倔强,也在悠毫无理由的支持面前败下阵来,忍不住哭出声。
真的……非常感谢……
叩叩叩——
忽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井芹仁菜的哭泣。
“可以进来吗?”
连接天台的门外,响起了阳菜的声音。
井芹仁菜吓了一跳,连忙将所有情绪收起,在脸上胡乱抹了抹,又咳了咳,确保声音没有变形,这才回复。
“门又没锁……”
咔哒——
天台的门毫不犹豫被推开,阳菜缓缓走了进来,仍然穿着校服,仍然戴着那土气的圆框眼镜,仍然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她瞥了瞥鸭子坐在地上的仁菜,又瞥了一眼地上晕开的灰色水渍。
“跑到天台来偷偷哭,仁菜跟小孩子一样啊。”
仁菜冷哼一声。
“要你管。”
阳菜沉默,她向仁菜走近,也跟着坐在地上。
“这次之后呢,还是打算就这么一直下去?”阳菜的手默默在兜里摸索着。
“是又怎么样,反正我又没有做错。”仁菜哼了一声。
阳菜终于摸索出来了,是她的手机,连带着一副有线耳机。
她将耳机连上手机,先是点开音乐软件,再缓缓递给仁菜。
仁菜接了过来,没有问这是什么歌,因为此时播放的一定是钻石星尘的歌曲。这是作为钻石星尘骨灰粉的她们独一无二的默契。
果不其然,在戴上耳机的那一刻,空之箱飘扬的旋律就飞了进来,这首日日夜夜支撑着她的歌此时在内心绽放出了一朵绚丽的花。
她们安躺,她们无言,就像多少次曾经那样,天空也变得如曾经那般澄澈灿烂,刚刚还一直盘旋的阴云完全消散。
一曲终了,空之箱的旋律缓缓消散,下一首歌曲开始播放。
“你还打算演多久的悲剧女主角?”
阳菜忽然开口。
而仁菜也毫不犹豫:“直到我赢了为止。”
阳菜的脸上也不禁有了几分火气。
“你真的是个特别笨蛋的正论怪物啊!明明都是仁菜的错才对。”
“那也比你这个结果论怪物要好,”仁菜淡淡地说,“至少我是对的。”
阳菜像是被气到似的,缓缓坐起,将耳机和手机都没收了回来,她很快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仁菜却还躺在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一动不动。
阳菜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只会更吃亏。”
背对着的她别过脸,眼睛瞥向地上的仁菜,瞳孔里开始弥漫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烦躁,也有坚持,还有……羡慕。
“真的,你也太傻了。”
地上的仁菜沉默了好一会,来了一句:
“我不会认输的。”
阳菜顿时恼羞成怒,跺了跺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真是够了,我不管你了!”
她气鼓鼓地离开天台,但却在拉开门即将走出去的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井芹仁菜。
“真是的……”她小声嘟囔着,“笨蛋……”
天台的门缓缓闭合,阳菜的身影消失不见。
但地上的井芹仁菜只是望着那独一无二澄澈的天空。
“而且……谁说我只有一个人。”
她的声音轻得像天地间的一粒蜉蝣,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