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些,这部分你可以……”
云野悠倚着琴边,皱着眉头指出眼前学生弹琴时的不足。以他的水平来说,调教眼前不谙世事的孩子简直是用牛刀杀鸡。
但即便如此,他偶尔说出的语录仍让学生一头雾水。
例如他在讲音符的形状:“想象一下,这个和弦的形状不是垂直砸下去的柱子,而是一个缓缓展开的扇形,低音先落定,高音像水波一样慢慢散开。”
云野悠也很无奈,他没藏半点私,这些都是他一路走来的感悟,但奈何怎么解释学生们都听不懂,他们只会茫然喃喃着老师不是这样教的啊。
这还不是个例,大部分人都有点死板,貌似只认“教科书”上的内容。
正当他还在苦恼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云野老师!”
不远处,琴椅上的五十岚千夏正高举着手,元气满满,仔细看还能看见眼睛里闪着的星星。
云野悠看了看身前一脸茫然的学生,不再试图将他的抽象经验教导出去,而是让他坚持老师的教导。邯郸学步不可取。
见他走来,千夏就弹起了那首练习了很久的肖邦E小调前奏曲的十七小节到二十小节部分。手指跑动干净,和弦切换也稳。
在海老塚惠手下待了这么久,基本功不可能差。
“我在这里总会觉得有种粘滞的感觉,是什么原因呀?”
云野悠皱起了眉头。粘滞的感觉的确有,但他还听出了点别的东西。
“你完整弹一遍看看。”
千夏喔了一声,听话照做,她调整坐姿,盯着琴谱,不一会儿琴键上再次回响起肖邦的声音。
忽然,她眼前的琴谱被抽走,神色忽然就慌了一刹。
“不要看谱,”云野悠将琴谱收了起来,“试试看自己弹。”
他扫了一眼琴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细小的文字,看起来像是笔记,又像是自言自语。
千夏咬牙,稳定心神继续弹奏,不知道是不是没谱的原因,不少音都跑了调,最终,她硬着头皮弹完了全部。
在他们身后,嬉笑声窸窸窣窣。
“不愧是她,真没让我失望啊。”
“钢琴本来就不适合穷人,也不知道她在坚持个什么劲。”
他皱着眉头,正想要发作,却不料一声高喝让这些学生住了嘴。
“安静!都是半桶水的功夫,有什么好争的!”
海老塚智双手抱胸,瞪着的眼睛扫过班级。
小小的个子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冷气,堪比她的母亲。
一脉相承的高压让学生们噤声,头也不敢抬。不管是哪个领域,资历和实力都是压在头顶上的一座山。
云野悠耸耸肩,又看向千夏。
“对不起,老师。”她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然而云野悠却自顾自地翻琴谱。
“这谱面的颜色都和封皮有得一拼了,”他摸了摸黑色封皮,轻笑,“原来海老塚老师有这么多干货么?”
“是……其实有些地方是我自己的理解,也不知道对不对。”她尴尬地笑了笑。
“是吗……”云野悠啪的一声合上琴谱,“五十岚同学,你太依赖“教科书”了。”
“不管是这些标注,还是你的弹奏,都太僵硬了,有种机械化的美。”
“但是老师就是这么教的呀……”千夏露出了云野悠已经看腻了的茫然表情。
他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说真的,你们最大的问题就在最简单的弹奏上面,明明只是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就行了的事情,却搞得自己好像流水线上的工人,正将规整的齿轮放入准备好的模具。”
望着千夏若有所思的样子,云野悠又叹气:“抱歉,我情绪有些激动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不会出岔子。”
“关于你前面说的粘滞问题,只需要稍微放松一些……”
“老师,”千夏抬起头,如几千万年前的原始人望夜空一般,即将超过预警阈值,“为什么?”
云野悠微微一愣,嘴角上扬:“你知道一门语言中有哪些口音吗?”
“关西腔?”千夏疑惑歪头。
云野悠脚忽然一滑,站稳后,他一脸黑线地说:“不是这种口音,是‘说出口的声音’的简称!”
“简单来说,有浊、清、重、松、紧、长、短,送气与不送气等,你听到我说话,能听出有什么音吗?”
千夏一怔,硬着头皮:“没、没听出来,不过,它和钢琴……”
“就像人有自己的语言一样,钢琴也有属于它的语言。”
千夏若有所思:“所以它也分浊清重松紧?”
“对!”云野悠整个人都亮堂了不少,语气不免得有些激动,“终于有人理解了!”
此刻他终于有了教导学生的快感。
“那我粘滞的问题……”她还是有些苦恼,“抱歉老师……我国文不太好。”
云野悠哈哈笑了一声,让她起身,自己亲自演示了一遍各个音的区别。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海老塚惠甚至悄悄凑近,竖起了耳朵。
千夏赶忙在琴谱上继续记录,用的却不是先前那种细小的文字,而是用“↑↗↙↓”等抽象的箭头符号来代替声音的变化,也命名着自己的感觉。
云野悠又让千夏自己试着寻找钢琴的“口音”,她不负悠望,试了三五次后就找到了自己粘滞的原因。
等云野悠从教导学生的快乐中抬起头来时,愕然发现学生们已经围了一片。
其中,海老塚惠盯着他,嘴角上扬。
“说的真好,云野君,能否请你再指导一下这些学生?”
她其实有专门讲解过相关的问题,只是没云野悠讲得那么“惟妙惟肖”。
“拜托了,云野老师!”学生们诚恳鞠躬。
云野悠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
先前他就已经解释过了,但奈何他们都一脸懵。但既然学习热情高涨,他便顺水推舟。
“五十岚都能做到,那我们也行!”
有人这么说道。
很快他们就被打了脸,“感觉”这种玄之又玄的抽象东西确实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
“看来在理解与悟性这方面,你们之间隔了一个天才的差距啊。”云野悠摇摇头。
闻言,一些人低下头,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
“谢谢云野老师的教导!”
指导活动结束后,倚在教室墙边等待海老塚阿姨和师姐的云野悠眉头微蹙,五十岚千夏的笑颜映入眼帘。
“这是我亲手做的晴天娃娃挂饰,”她将书包上的挂坠取了下来,双手虔诚奉上,“只挂了半个月,但这也是我的心意,还请您别嫌弃!”
云野悠没客气,轻笑接过:“晴天娃娃?不错不错,不过怎么会想着做这个呢?”
一般来说都是些更加可爱的玩偶吧?
千夏边挠头边嘿嘿笑:“只是想着生活永远晴天就好了。”
“是吗?”云野悠将晴天娃娃小心翼翼收入囊中,“感谢你分享的晴天,我很喜欢。”
“对了,”千夏左顾右盼,悄咪咪地凑近云野悠,“云野老师,您知道海老塚老师喜欢什么吗?呃,两位海老塚老师。”
“也许微不足道,但我也想表达我的感谢。”
“师姐的话,我猜她绝对也想要一个晴天娃娃,原因嘛……这就不方便说了,”云野悠挑眉,“至于阿姨……”
他有点苦恼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不知道阿姨喜欢什么。
“也许她也想要一个晴天娃娃?”
千夏若有所思:“这样么……我知道了,谢谢老师!可以加个line吗,到时候可能需要您帮我转交。”
“没问题。”
……
今天他们的晚餐是在一家消费很高的米其林西餐厅解决的。
一张白桌分世界两边,阿姨坐对面。
云野悠略微扫视四周,漆面暗沉,灯光暖黄,三两个白衬衣侍者在廊道中互相借过端盘游走,香艳的气味从周边客人的餐盘中飘摇而出,古典的钢琴乐余音绕梁。
他端起特调柳橙汁,扫视着这逼仄的高级感,只觉得嗅到了一股新兴的暮气,说白了就是喷了香水的老年臭,像活了几百年的老不死。
小酌一口,嗯,比普通柳橙汁多了片柠檬。
“这份酬劳还不错吧。”对面坐着的的阿姨淡淡地说。
“何止不错,简直涨见识了。”云野悠轻笑。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就好。”
这时,海老塚智鼓起勇气:“母亲,明天下北泽有一场比以往盛大的花火大会,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明天我还有事,”她摇摇头,冷淡地说,“我很忙,你自己去吧。”
海老塚智抿着唇,沉默几秒后轻轻点头,刀叉颤抖地轻轻刮擦盘子。
云野悠叹气,转移话题。
“阿姨,”云野悠放下柳橙汁,“您对五十岚千夏这个人有印象吗?”
海老塚惠刀叉并用,从涂满法式酱汁的鹅肝上切下一小块。
“勤快,刻苦,好问,肯钻研的孩子,”她将鹅肝送到嘴边,“怎么了?”
“那么多学生瞧不起她,说她天赋差……是这样么?”
“你不是很清楚吗?”她端起酒杯,古堡拉菲在杯中泛起红玛瑙色的涟漪,醇香飘飘。
云野悠清楚,这些学生的天赋能力都差不多,真正决定水平的是教学资源。其他家庭富裕的学生,想必小的时候就开始倾注相关才能了,各种私人教师,教辅资料应有尽有,而五十岚千夏什么都没有。
但也正是什么都没有,所以她才会自己摸索,也因此比其他人多了些创造力,好奇心以及理解能力。总之比其他人机灵了点。
“或许有些了解,不过却比不了阿姨,”他耸耸肩,“只是好奇,您是怎么看的,或者说为什么会收她呢?”
海老塚惠嘴里的鹅肝半天都未下肚,她眉头缓缓皱起。
“像他……不,没什么,”她先是轻声呢喃了几声,很快摇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两人熟悉的冷淡,“天赋不差,若是埋没了的话简直暴殄天物。”
云野悠没听清前面说的什么,但后面那句是听清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以为现在的阿姨比以前要“柔和”了,思想上估计也会有所改变。
最终,他轻叹一声。
“阿姨,天赋真的那么重要吗?”
“重要,”她毫不犹豫,“没有天赋,不如去死。”
“那,您的学生不得布满世界各地?”
“你不用试图说服我,”她又切下一块鹅肝,优雅入嘴,“那些庸碌的人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总之,没有天赋,就是无用,无用,就是罪过。”
之前一直沉默的海老塚智终于忍不住开口:“母亲,我不理解,难道那些没有天赋的人,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浪费了吗?”
海老塚惠默然将刀叉放下,边用餐巾纸擦嘴边盯着眼前两个反对她的孩子,小拇指微微颤抖,但很快,眉头一皱,眼神一凝。
她放下餐巾纸,说道:
“你是在为自己辩解吗?”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上空飘着的香气瞬间锁住,耳边古典钢琴声骤然静默,整座餐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海老塚智愣住了,她身子微微颤抖,眼睛忽的瞪大,脑袋瞬间低下不敢直视:“诶,啊,不、不是……”
云野悠脸上的神情都消失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相信阿姨会有所变化的他真是个笨蛋。
“不知道阿姨又抓住了多少光阴?”他放下刀叉,“想来是一点一滴都没浪费吧?”
面对他带刺的嘲讽,海老塚惠没有生气,转而摇了摇酒杯。
“不,迄今为止三十四年的人生,”她盯着杯中泛着涟漪的红玛瑙拉菲湖,轻声,“全部,浪费掉了。”
说是反击未免太过苍白,倒像是深渊中回荡了半辈子的独白。
云野悠一噎,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得恼怒地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站起身,“师姐,我们走吧。”
海老塚智还呆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忽然听见云野悠呼唤她,下意识应了一声,牵……不,是紧紧抓住他的手。
两人的背影远远离去,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只紧紧攥住的手上。
这一刻,她原本冷淡的神色突然松垮,眼神中流露着显着的迷茫。
和今天的那些学生眼中的迷茫一模一样。
老师和学生的眼中都流露着同样的迷茫,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嘀咕什么“老师没有教过”,不,也许她早在心里嘀咕了也说不定。
她的指尖越攥越紧,餐巾纸都被攥成了一团乱麻。
“真是……”她深深吐了口气,眉眼低垂,“嫉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