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悠走在回病房的路上,沉默不语。
——“会又一次自杀的。”
医生所说的话如苍蝇般始终萦绕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吵得他头都大了。
不久前,他质问两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两人也叹气,缓缓说出了过去的片段。
某天夜里,护士台后正吹嘘着家里爱马仕包包的佐藤护士忽然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她先前特意算了一下,心美小姐的点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打完的,可为什么现在却迟迟没有听见求助铃。
出于“关心”,她带着新的点滴去了病房。
却意外看到了骇人的一幕——心美小姐摘掉了呼吸面罩,由于病变导致的呼吸道压迫,此时她已经面色发紫了,身子开始无意识地挣扎。
佐藤护士吓得点滴都掉在了地上,砸碎开来,液体溅了一地。
她连滚带爬冲到床前,手忙脚乱试图为她重新戴上呼吸面罩,接着就像在打鼓一样猛地拍打求助铃,唤来几个帮手。
她吓得魂不守舍,面对闯入病房的护士们撕心裂肺喊着叫中森医生过来。
在几个护士摁住病人的间隙,她抬头一看——
点滴的确已经打完了,也就是说她没有算错。
但没打完的点滴若不及时取下,就会形成真空吸泵,开始缓慢地抽血。
而此时,点滴吸管已经开始逆流了,猩红渗人。
也就是说,只要再晚点,本来就虚弱的心美小姐可能就没了。
另一边,心美小姐一直挣扎着不愿意戴上呼吸面罩,意识模糊地喃喃着什么头好痛,好想死,什么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什么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们了对不起。
佐藤护士下意识尖叫了一声:“您、您快戴上!完蛋了!我绝对会因为严重失职而被严厉处罚,搞不好还要被开除!”
此言一出,心美小姐不挣扎了,虽然佐藤护士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给她戴上了呼吸面罩。
随之而来的中森医生一脚踹开病房的门,但在踩到光滑湿润的地面时直接滑倒,摔了一大跤,但还没来得及吃痛就快速起身,咬牙强忍着招呼这几个护士与他一起加入了抢救。
抢救及时,心美小姐并无大碍。
经此一役,医生和护士两人算是吓到了,时不时就要路过病房看一眼,苦口婆心地安慰她,说什么很快就治好,什么要考虑一下家里人,实在不行考虑一下我们,什么已经开始针对性治疗巴拉巴拉的。
毕竟心美小姐要是死了,他们就是杀人凶手。
而心美小姐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对不起不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也因此,为了稳定心美小姐的状态,中森医生才会去努力翻看文献,试图寻找治疗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也放松了警惕,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毕竟心美小姐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温婉,很柔弱,经常说对不起、不好意思的女人,况且之前自杀未遂的苦痛一定叫她吃了一壶,感到害怕了吧?
但没想到,在那之后的某天,佐藤护士照常去病房的时候,在浴室里发现了倒在血迹中的心美小姐,血液慢慢从手腕里渗出来。
两人算是彻底吓傻了。
心美小姐又抢救了回来,面对魂不守舍的两人又是一通对不起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到这里,医生不由感慨:“第一次她只是不想活,第二次,她是真的想死。”
言归正传,面对两人的质问,她什么也没说,却在两人即将通知家里人时出声制止。
她说别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很累了,她这个寄生虫不能再添麻烦了。
医生觉得找到了把柄,连忙说行啊只要您别自杀别吓我们就行,不然我就......
下一秒,他对上了心美小姐的眼神,咽回了没说完的话。
正如他们之前所说,心美小姐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温婉,很柔弱,经常说对不起、不好意思的女人。
可现在,她的眼睛却执拗得吓人,坚硬得像古希腊里向神复仇的英雄,一去不回头。
也许她要向苦痛,向麻烦之神复仇,如果有的话。医生荒诞地想。
在那之后,他们申请并获准在病房内安装了医用级别的生命体征远程监护系统,并增加了护士查房的频率,从每小时一次改为每15分钟一次。
听完这一切来龙去脉,云野悠当场转身就走,因为他怕下一秒就控制不住给两人一人一拳。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让两方“狗咬狗”的决心。
.......
眼前病房的门虚掩着,而里面也一丁点声音都没有,至少他没听到。
他通过门缝往里一瞅,原先卢帕坐着的位置空空如也。
回去了吗?
不,不可能,琴包都还放在里面呢,况且她若是回去肯定会叫他一起,最起码也会通知一声。
所以是暂时离开?那么现在,里面只有心美阿姨了吧?
这时他想起了医生所说的话,迟疑了一会儿后,决定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幸运的是,门被推开时没有产生声音,他得以进行远超刺客信条的最完美潜行。
他们说的话是真的吗?
他试探性地想。
离隔断的纱帘越来越近了,这种做贼似的行为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现在已经开始努力拉长呼吸。
云野悠曾经听过一个说法。
人在漫长的社交生涯中会不断进行伪装,或许是为了考验他人,又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但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戴上“面具”。
而面具会堵住与外界换气的呼吸口,长期以往就会憋死,为了喘气,他们通常会在独自一人时摘下面具。
他想,现在独自一人的心美阿姨,也会摘下她的“面具”吧?
脚尖距离纱帘后仅有一步之遥,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后,轻轻探头——
心美小姐一动不动坐在病床上,眼睛半阖,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阴翳的雾。
面无表情,斜斜盯着窗外清冷的雨,先前温婉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苍白,一滴冷汗挂在脖颈上。
窗外的世界已经黑了,冷白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相差极大的光影刻在身上,像披上了一层淡漠的纱,模糊不清,仿佛站在忘川河的另一端。
命不久矣,这是云野悠的第一印象。
忽然,心美阿姨貌似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头,却与惊愕的云野悠对上眼神,半阖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身上冷白的纱顷刻破碎,下一秒,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哎呀,云野君,”她嗔怪似开口,眼神却慢慢移开,“来了...也不说一声,阿姨差点就被...吓死了呢!”
云野悠惊魂未定,啊啊了几声就坐在了卢帕的位置上,也勉强扯出一抹笑:“真抱歉阿姨,我以为卢帕在呢,想给她一个惊喜来着!”
“是吗,哈哈哈......”
他挠挠脸颊,岔开话题:“哎呀卢帕去哪了呢?怎么回来就不见人了?”
“她呀......”阿姨的脸变得柔和了,“她说差不多...也快五个小时了,还说怕我饿着,要去...帮我打饭,回来应该就有...五小时了......”
也许是呼吸道压迫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短促和虚弱,时不时就要停下喘口气。
“卢帕真贴心呢。”
“是啊,真贴心呢,我都快要...哭出来了呢~”她仍笑着,只是肉眼可见泛苦。
云野悠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就转移了话题。
“云野君还在读书对吧?打算考什么大学呀?”
云野悠一怔,讪笑:“阿姨我还是国中生啦......”
阿姨诧异:“云野君...既成熟又懂事,居然...还是国中生么?阿姨还以为...你和卢帕是同......同龄人呢。”
云野悠确信她想要说的应该是“同学”的“同(do)”而非“同龄人”的“同(on)”
“那云野君...怎么和卢帕认识的呀?”
他老实回答,是在和朋友去玩的中途进了一家便利店,和打工的卢帕聊了几句。
当然,他省去了被刁难的场景。
“是这样啊......”
阿姨点点头,若有所思,下一秒,她的眉眼就垂下来了。
“和朋友去玩...的时候遇见的呀......”
她似乎对这一点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