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孤峰的岩体,入手是一种超越寒冷的、直抵灵魂的坚硬与沉重。
林昊的手指死死抠进山岩一道天然的浅壑中,指骨与粗粝的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他整个人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山脚一处略微内凹的岩壁上,急促的喘息喷在冰冷的岩石表面,瞬间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又迅速被山体本身散发的、吸收一切热量与生机的“亘古顽石”概念所吞噬。
头顶上方,那由“绝望”与“腐朽”概念构成的死亡阴云,已然沸腾。大量食腐概念鸟被林昊这个“新鲜猎物”成功闯入山脚范围所彻底激怒,它们不再盘旋,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俯冲而下!
灰黑色的雾气身躯拖曳出恶臭的轨迹,两点暗红的目光锁定林昊,无声的贪婪嘶鸣汇聚成令人头晕目眩的意念噪音。最先抵达的几只,已然张开雾气翻腾的“喙部”,致命的腐朽之息再度凝聚!
然而,就在林昊咬牙准备承受第一波冲击,哪怕是以身体硬抗也要开始攀爬的刹那——
他身处的这片山脚区域,那黑色孤峰本身,似乎对这群“寄生虫”的肆意妄为,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基于概念层面的排斥。
嗡……
一股无形的、厚重如山的场域,以林昊掌心触碰的岩石为起点,微不可察地荡漾开来。这并非“坚毅”灯塔主动释放的庇护之力,而是这座“亘古顽石山脉”概念本身,对外来“腐朽”、“衰败”等消解性概念的天然厌恶与轻微压制。
俯冲最快的几只食腐概念鸟,在进入这片山脚场域范围的瞬间,其灰黑色的雾气身躯猛地一滞,飞行轨迹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迟滞。它们喷吐出的腐朽之息,也在触及山体前,被那无形的厚重场域稀释、削弱了近半!残存的腐朽气息撞在岩壁上,虽然依旧让岩石表面泛起令人不快的灰败色泽,却未能像在平原上那样,瞬间引发大面积的加速风化。
孤峰本身,在为攀登者设下严酷考验的同时,也无意中提供了一层对抗外界“腐朽”侵蚀的薄弱缓冲。
但这缓冲,极其有限,且代价巨大。
林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没有浪费这用鲜血与濒死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时机!
“上!”
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根本不去看头顶那些被暂时迟滞的鸟群,将全部心神与残存的气力,尽数灌注于四肢。新领悟的“归寂”意境不再用于防御或伪装,而是被他强行转化为一种内敛的沉稳,试图让自身“存在”的波动,尽可能贴近山体那“亘古承重”、“不动如山”的意念频率,以减轻攀登时可能遭遇的额外“排斥”。
他手脚并用,沿着岩壁上那些天然形成的、狭窄崎岖的棱角与裂缝,开始向上攀爬。
第一步踏出,真正的考验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轰然袭来!
首先降临的,是重压。
并非单纯物理上的重力增加,而是一种作用于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的概念性重负。仿佛整座黑色孤峰亿万年承载的“时光之重”、“寂灭之重”、“不屈之重”,都化作了无形的山岳,狠狠压在他的脊梁与灵魂之上!他刚刚抬起的手臂,如同灌入了万钧铅水,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着肌肉纤维的哀鸣与骨骼关节的咯吱作响。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实则是稀薄的秩序能量与混乱概念的混合),都异常艰难,胸口传来被巨石挤压般的闷痛。
紧接着,是消磨意志。
孤峰散发出的“顽石”意念,并非死物。它如同冰冷、沉默、却无孔不入的砂纸,持续不断地摩擦、冲刷着林昊的意志防线。攀爬的枯燥、痛苦的持续、希望的渺茫、身后追兵的恐怖、自身濒临崩溃的状态……所有负面情绪与软弱念头,都被这股“消磨”意念千百倍地放大、引诱、试图从其心灵防线的裂缝中渗入,瓦解他最后的斗志,让他觉得“放弃吧,躺下吧,化为山脚一块不起眼的碎石,与这亘古孤峰一同沉眠,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挣扎,那该多么轻松……”
“不能……放弃……”
林昊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他的视线因重压和痛苦而模糊,攀爬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如同负伤的蜗牛。灵台中,“存在之证”碎片的裂纹微微发烫,传递出微弱却清晰的“锚定真实”的意蕴,帮助他抵抗“消磨意志”的侵蚀;胸膛前,那枚文明记忆碎片也传来一丝悲怆却坚韧的暖流——那个消逝文明最后时刻的决绝与托付,在此刻成了对抗自身软弱的有力武器。
更重要的,是前方那始终稳定、厚重、如同大地基石般可靠的“坚毅”信标牵引。它不提供力量,却提供了一个绝不会迷失的方向,一个象征着“百折不挠”、“承担一切”的终极榜样。每向上艰难地挪动一寸,那信标的牵引便清晰一分,厚重一分,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他的努力。
然而,环境的考验仅仅是开始。
“唳——!”
上方被山体场域暂时迟滞的食腐概念鸟群,在短暂的混乱后,似乎适应了这种压制,或者说,对“活性猎物”的贪婪压倒了对山体本能的忌惮。它们调整姿态,不再试图大范围喷吐被削弱的腐朽之息,而是如同真正的秃鹫般,俯冲扑击!用它们那由腐朽雾气构成的、边缘不断溃散的“利爪”和“尖喙”,直接撕扯林昊的血肉,试图将“腐朽”概念直接注入他的身体!
林昊无法完全躲闪,攀爬已耗尽他大部分精力。他只能绷紧肌肉,将残存的“归寂护体罡气”凝聚于背心、肩头等可能被攻击的部位。
“嗤啦!”
一只食腐概念鸟的雾气利爪划过他的左肩,罡气瞬间破碎,衣物与皮肉被撕开,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并且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干枯,传来剧烈的麻痒与刺痛!腐朽的概念开始向体内侵蚀!
林昊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那雾气鸟躯上,拳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只打散了一小片雾气,对鸟本身伤害有限,反而让更多的腐朽气息顺着拳头蔓延。
他意识到,物理攻击对这些概念生物效果极差。
必须攀爬!更快地攀爬!只有抵达灯塔,才有生机!
他无视肩膀的伤势和体内蔓延的腐朽感,凭借着顽强的意志,继续向上。更多的食腐概念鸟扑击下来,在他身上留下道道灰败的伤口。他的后背很快血肉模糊,气息更加萎靡,攀爬的速度却因极致的专注与求生欲,反而在最初的适应期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提升。
就在他艰难攀爬到离地约三十丈高度,一处相对突出的岩石平台,准备稍作喘息(哪怕只是意识上的瞬间调整)时——
山下,峡谷出口的方向,空间猛地一暗。
噬界之影那凝实的漆黑锋矢,如同撕裂画卷的墨痕,骤然出现在孤峰山脚之外!
它显然也受到了孤峰“亘古顽石”概念场域的轻微排斥与干扰,但其纯粹的“虚无抹除”意志等级太高,这种干扰微乎其微。它冰冷地“扫视”了一眼正在山腰艰难蠕动的林昊,随即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正疯狂攻击林昊、数量众多的食腐概念鸟群。
在它那高效的“抹除”逻辑中,这些散发着讨厌的“腐朽”与“绝望”概念的聚合体,同样是需要清理的“杂质”,且此刻聚集密集,清理起来“效率”颇高。
漆黑锋矢没有任何花哨,前端深邃的黑暗猛地扩张,化作一个旋转的、散发着恐怖吸力的微型虚无漩涡,对准了鸟群最密集的空域。
嗡——!
无形的恐怖吸力爆发!
那些正疯狂攻击林昊的食腐概念鸟,如同被无形巨手抓住的蚊虫,发出无声的惊惶嘶鸣,身不由己地被拖向那漆黑漩涡!它们拼命挣扎,喷吐腐朽之息,但在绝对层次压制的“虚无抹除”之力面前,毫无作用。
灰黑色的鸟群如同投入烈焰的雪花,成片成片地被吸入漩涡,瞬间湮灭、归于虚无!连一丝灰烬或腐朽气息都未曾留下。
短短两三息间,盘旋在林昊上方、对他威胁最大的数十只食腐概念鸟,便被吞噬一空!更远处的一些鸟群发出惊恐的意念波动,纷纷仓皇逃窜,远离山脚这片突然出现的死亡区域。
噬界之影以最霸道、最高效的方式,为林昊暂时清空了来自空中的最大威胁。
但林昊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因为清除完“杂质”的漆黑锋矢,已然调转方向,那冰冷纯粹的杀意,再次牢牢锁定了他。并且,锋矢开始以一种稳定而恐怖的速度,沿着陡峭的山壁,笔直向上“流动”!
它所过之处,连黑色孤峰那厚重的“亘古顽石”概念,都被侵蚀出一缕缕细微的、经久不散的虚无痕迹。它的登山速度,远超林昊艰难攀爬的千百倍!
双方的距离,在这垂直的山壁上,再次被急剧拉近!
刚刚因鸟群威胁稍减而获得的一丝喘息空间,瞬间被更大的死亡阴影笼罩。
林昊抬头,望向前方依旧遥远、仿佛矗立在云端的峰顶与灯塔。
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如同附骨之疽般急速追来的漆黑死亡。
他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灰败色泽的鲜血,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被逼到绝境后的、如同脚下顽石般的冰冷与顽固。
没有言语,没有咆哮。
他只是将抠入岩缝的手指,扣得更紧。
然后将几乎失去知觉的另一条手臂,伸向上方另一道更狭窄、更难以借力的岩棱。
继续,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