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风停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楚玄站在门槛内侧，脚底踩着一块刻有螺旋纹的黑石，没再往前。他闭上眼，呼吸放得很慢，一呼一吸之间，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阵记忆潮水退去后的嗡鸣。
不是幻觉。
也不是错乱。
那个祭司转身时的脸，和他自己现在的模样，差不太多——只是更老，眼神更沉，像是背过整片大陆的重量。他记得那一滴血落进石碑凹槽的声音，像是某种封印启动的钥匙，又像是命运齿轮咬合的第一声轻响。
左臂上的龙鳞纹已经凉了下来，但皮肤底下还有点微热，像是烧完的炉膛里还剩一点火星。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腕内侧那道旧痕——形状像个断裂的环，像是谁用刀划了一圈又突然收手。这痕迹打小就有，以前只当是胎记，现在看，倒像是某种标记。
“原来不是它认错人。”他低声说，声音在通道里散得很快，“是我回来了。”
话出口的瞬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几个人影陆续从大厅那边跟了过来，脚步很轻，也没说话，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等。他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带进来的角色，都是经历过几轮试炼的老手，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听。
楚玄没急着回头。他把左手慢慢放下，掌心贴了贴灰袍的布料，确认自己还在喘气，还在走路，还没疯。
他睁开眼，转过身。
五个人站在通道入口处，离他大概七八步远。有人手里握着短刃，有人把护腕扣紧了，没人喊累，也没人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看到了点东西。”楚玄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千年前的事，就在这个神殿里。有个祭司，用龙血封印了什么东西，然后……死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脚下那块黑石。
“那滴血，是我的血。”
没人出声。连呼吸都没乱。
“我不是被选中的。”他说，“我是回来的。上一次没干完的事，这次得接着干。”
还是没人说话。但有个人把武器插回了腰带上，另一个解下水囊喝了口，动作自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早就猜到的事。
楚玄扫了他们一眼：“接下来的路，不会比刚才轻松。后面可能有更多幻影，也可能有真家伙跳出来砍人。我不保证谁能活着走出去。”
“那你呢？”站最前面那人问，声音沙哑，“你保证自己能活？”
“我不保证。”楚玄摇头，“但我得走到底。有些事，只能我去完成。”
那人咧了下嘴，没笑，但眼神松了点：“那你走前面，我们跟后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陪你发疯。”
旁边一个矮个子女人哼了一声：“上次你说‘就进去看看’，结果我们在地窟里爬了七天。这次要是又说‘就几步路’，我可不认。”
“这次是真的。”楚玄说，“就几步路。”
“放屁。”她翻白眼，“几步路能让你脸白成这样？”
楚玄没反驳。他确实有点虚，脑袋还晕着，刚才那波记忆冲得太猛，像是有人拿锤子敲开颅骨往里灌铁水。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血管在跳。
“总之。”他把话说完，“我要做的事，是阻止某个不该醒的东西醒来。它一旦动了，苍穹大陆就得换天。山会塌，河会倒流，活人变死人，死人变傀儡。你们要的自由、土地、命，全得归零。”
他停了一下，看每个人的脸。
“我不想当英雄，也没兴趣救世。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事躲不掉。我不做，没人能做。”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通道深处。
黑暗还在那儿，浓得像墨汁，连空气都显得滞重。前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地面延伸出去的黑石路，一块接一块，通向未知。
他站着没动，等背后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两个，三个……
脚步很轻，但没迟疑。他们跟上来了。
“楚哥。”有人在背后叫他，是个年轻声音，“你说的那个祭司……他是不是也穿灰袍？”
楚玄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沾着昨天蹭到的一点泥。不是什么体面行头，但他一直穿着，因为够便宜，也因为够不起眼。
“……是。”他点头，“他也穿灰袍。”
“那你还真是。”那人笑了下，“连品味都继承了。”
楚玄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比刚才稳了些。通道两侧的岩壁光滑，映不出影子，像是被什么力量抹去过一样。空气中没什么味道，也不潮湿，就是那种死寂的干净，像是墓穴，又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祭司站在高台上，手持断剑，血滴入碑，封印启动。那一幕太清晰，不像是记忆，倒像是亲身经历过的场景。而最关键的是，那滴血的颜色——赤金交融，带着龙族血脉独有的光泽。
他的血。
百世之前，就已经流过。
《百世天书》在他意识里安静躺着，没出声，也没显化文字。但它存在，像一根埋在骨头里的线，串起所有前世今生。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也许在某一世，他也站在这里，做过同样的选择；也许在另一世，他逃了，结果世界崩了，所有人死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试别的路。
“我说。”背后那人又开口，“你要找的东西，是个啥？钥匙？咒语？还是得念段顺口溜？”
“不知道。”楚玄实话实说，“但肯定得通过全部考验。神殿不会把传承交给半吊子。我猜，后面会有符文阵、机关、试炼场，也可能有需要牺牲的东西。”
“比如？”女人问。
“比如命。”他说，“或者更重要的。”
没人接话。
通道继续向前，坡度微微向下，脚下的石头越来越平整，缝隙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是之前大厅里那些银丝的延续。楚玄放慢脚步，盯着地面看了几秒，确认没有触发机制的迹象，才继续前进。
他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下手腕上的旧痕。
不是巧合。
也不是偶然。
他是回来的。
有些事，只能他去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他们脸上有疲惫，有警惕，也有信任。他们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仆从，是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前面可能更黑。”他说，“也可能更冷。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没人动。
“我不逼你们。”他补充，“这不是义务，是选择。”
“你都说了是选择。”矮个子女人耸肩，“那我也选跟你走。反正外面也没人给我煮饭。”
“我欠你一条命。”沙哑声音的男人说，“两条也行。”
楚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他转回身，抬头望向前方。
黑暗依旧。
但他已经不怕了。
他抬起脚，落下。
一步。
再一步。
步伐不快，但很稳。
通道还在延伸，尽头仍未可见。但他知道，方向没错。
使命不是别人给的。
是他自己捡起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岩壁间轻轻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与血脉深处的搏动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