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那扇歪斜的山门,如同一个无声的界限。跨出去的瞬间,外界的阴寒、死寂、以及空气中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魔气甜腥,便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林宵和苏晚晴彻底吞没。与道观内那被阵法(即使只是最基础的)和某种无形气场隔绝出的相对“平静”相比,外面的世界,才是这片永夜绝地的真实面貌——残酷、污浊、危机四伏。
阿牛早已先一步连滚爬爬冲下山去报信了。此刻,崎岖陡峭的下山路上,只剩下林宵和苏晚晴两人。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混合着远处不知名魔物隐约的嘶吼,更添几分凄厉。
一个时辰。陈玄子只给他们一个时辰。
这个时限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人心上。从道观到营地,平日慢慢走也需要小半个时辰。再到村西老槐树,又需一刻多钟。来回路上就要耗去近一个时辰,还要救人、应对可能出现的恐怖邪祟……时间,紧迫到令人窒息。
但两人都没有丝毫放缓速度的意思。林宵一手紧握着那柄温养多日、此刻在怀中微微发烫的桃木剑,另一只手扶着岩壁或树枝,脚下踏着八卦步的方位,在湿滑崎岖的山道上疾行,身形虽然因为伤势和消耗而有些踉跄,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苏晚晴紧随其后,守魂魂力全力展开,如同无形的触角,感知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阴气波动,为林宵预警可能的危险,同时也在默默调息,为即将可能到来的恶战做着准备。
越是往下,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降得越快。道观所在的山头还有些许“高度”带来的稀薄屏障,下到山腰,那股浸透骨髓的阴寒便再无遮拦。风刮在脸上,已经不是“冷”,而是一种带着粘腻湿气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天色(那永恒暗红的魔云)也似乎更加低沉晦暗,光线微弱到只能勉强看清数步内的景物,四周的枯木怪石在昏红的光线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扭曲黑影,如同潜伏的鬼怪。
沿途的景物也变得更加诡异。大地皲裂的缝隙中,暗红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散发着硫磺和血腥的混合怪味。那些扭曲的、颜色惨白或紫黑的植物,在阴风中簌簌抖动,仿佛在窃窃私语。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小型魔化生物的残骸,被啃噬得面目全非,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显然刚死不久。
但林宵和苏晚晴都无暇他顾。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营地,老槐树,李二狗。
陈玄子那冰冷严厉的警告,如同魔咒,在他们脑海中反复回响:
“若遇红轿新娘,不可直视,不可接话,更不可接其任何物品!以‘破煞符’逼退,救下人便走!”
红轿新娘……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能让陈玄子都如此忌惮,设下如此多诡异的禁忌?
林宵不敢深想,只是将怀中的符箓又摸了摸,确认它们都在最容易取出的位置。桃木剑上传来的温热搏动,让他心中稍定。这柄剑,是他目前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寄托了他月余的心血和希望。
苏晚晴的脸色也越发凝重。她能感觉到,随着他们不断接近营地方向,空气中游离的阴气、煞气,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违背常理的速度汇聚、增强。尤其是西边,那个老槐树所在的方向,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旋涡,正在疯狂地吞噬、牵引着周围的阴寒之气。她的守魂魂力感知范围被严重压缩,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充满恶意,让她眉心隐隐作痛。
“林宵,小心些。”苏晚晴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几不可闻,“前面的阴气……浓得不对劲。而且……有种很‘沉’、很‘古老’的怨念混杂在里面,不像是新生的邪祟。”
林宵重重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胸口铜钱的温热搏动,在靠近西边时,也变得不再平稳,时而加速,时而迟缓,仿佛在警惕,又仿佛在……共鸣?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连忙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探究铜钱秘密的时候。
又疾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营地的轮廓终于在昏暗的天光下隐约可见。那是一片依托着陡峭岩壁、用木头、石块和破烂油布勉强搭建起来的简陋聚居地,此刻死寂无声,看不到半点灯火(也没有灯火可点),只有几缕淡灰色的炊烟(或许是焚烧驱邪之物)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阴风吹散。岩壁外围,林宵之前留下的那些“破煞符”隐约可见,在昏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黄光,勉强构成一圈脆弱的屏障。
但林宵和苏晚晴都无暇为看到营地而松口气。他们的目光,越过营地低矮杂乱的外围,投向了更西边。
那里,雾气弥漫。
不是寻常的水汽或山雾,而是一种颜色灰白、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牛奶、却又隐隐透着不祥暗沉的“阴雾”。雾气从地面升起,笼罩了营地西侧大约一里范围内的区域,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外扩散、加浓。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雾气中散发出的、比周围环境更加刺骨阴寒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诡异感觉。
雾气的最中心,隐约可见一棵极其高大、枝桠虬结、仿佛要刺破阴霾天空的黑色树影——老槐树。即便在浓雾中,它的轮廓也清晰得令人心悸,如同一个矗立在天地间的、沉默的鬼影。
“就是那里……”林宵喃喃道,喉结滚动了一下。阿牛描述的景象,陈玄子的警告,与眼前这诡谲阴森的雾区重合在一起,让他心底寒气直冒。
苏晚晴的瞳孔也微微收缩:“好重的阴煞……这雾气不仅能遮蔽视线,恐怕还能干扰心神,削弱阳气。我们进去后,必须紧靠在一起,我的魂力感知在里面可能会大打折扣。”
两人没有进入营地。时间紧迫,他们必须直奔目标。阿牛应该已经将陈玄子的吩咐带给了赵老汉,营地的防御只能靠他们自己了。他们现在要做的,是进入那片阴雾,找到李二狗,把他带出来。
绕过营地外围,两人朝着西边那片不断扩散的灰白阴雾快步走去。越是靠近,气温下降得越是厉害。地面开始出现白霜,踩上去“咔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陈年腐土和某种奇异甜香混合的怪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风在这里似乎停了,只有那浓稠的阴雾在无声地翻滚、流动。
在踏入阴雾范围的前一刻,林宵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冰冷污浊的空气让他肺叶刺痛。他转头看向苏晚晴,苏晚晴也正看着他,清冷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跟紧我。”林宵低声道,从怀中抽出三张“破煞符”,分给苏晚晴一张,自己手里捏了两张。又将那包“辟邪粉”打开,示意苏晚晴也抓一些在手里。然后,他握紧了那柄温热的桃木剑,剑身上金红色的“辟邪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流转着光芒。
苏晚晴点了点头,一手捏符,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胸前的守魂魂石上,冰蓝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间透出,将她清秀的脸庞映得有些朦胧。
没有再多言,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踏入了那片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阴雾之中。
瞬间,视线被剥夺了大半。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勉强看清身前数尺的范围,再远便是翻滚的雾墙,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无数鬼影。光线变得极其晦暗,那永恒暗红的天光被雾气过滤后,只剩下一种令人不适的、死气沉沉的灰蒙。
更可怕的是,一进入雾中,那股阴寒之气便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林宵感觉眉心死气一阵躁动,传来阴冷的刺痛。他连忙运转铜钱温热和吐纳之法,勉强抵抗。苏晚晴身上守魂魂石的光芒也微微闪烁,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脚下的地面松软湿滑,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片死寂的雾海中被无限放大,又仿佛被雾气吸收,传不出去。
“这边走。”苏晚晴低声说道,她的守魂魂力在这里虽然受到压制,但对方位和对阴气流动的感知依然比林宵敏锐。她能感觉到,那股最浓烈、最不祥的阴气源头,就在前方偏左的方向,应该就是那棵老槐树所在。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在浓雾中穿行。林宵将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向前,全神戒备。苏晚晴紧随其后,魂力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扫视着周围的雾气。
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的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更多的黑色树影。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甜香味更加浓郁了,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仿佛焚香又似脂粉的怪异气味。
林宵的心提了起来。他记得陈玄子的警告,也记得阿牛的描述。李二狗就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就在这时,苏晚晴忽然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拉住了林宵的衣袖!
“前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悸,“有东西!不止一个!阴气很重……在移动!”
林宵心头一紧,立刻停下,凝神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约十余步外,雾气翻滚,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模糊的、颜色暗沉的影子,正在缓慢地、僵硬地……移动?它们似乎排成了某种松散的队列,动作迟缓,悄无声息,如同夜行的鬼魅。
是鬼?还是被操控的……其他东西?
林宵握紧了桃木剑,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微微摇头,示意魂力感知被严重干扰,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绝对非人,且带着浓烈的恶意。
怎么办?绕过去?还是……
就在两人犹豫的刹那,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仿佛用指甲刮擦木头的“吱嘎”声,紧接着,是一个女子幽幽的、带着无尽哀怨和期盼的叹息,直接响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吉时……将至……郎君……为何……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