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一点十五分。
林峰站在510办公室窗前，手里的加密手机还微微发烫。五分钟前，他刚结束与工信部装备工业司司长的通话，协调国产精密轴承的紧急替代方案。
“哈轴那边说，他们有一款实验性的超精密轴承，精度达到p2级，理论上能满足28纳米光刻机工件台的要求。”装备司司长在电话里说，“但没经过长期可靠性测试，不敢打包票。”
“先送样品去华夏芯测试。”林峰当即拍板，“同时，让哈轴、洛轴、瓦轴三家企业成立联合攻关组，我给你协调经费，三个月内必须拿出可量产的产品。”
“林主任，三个月太紧了……”
“轴承断供，产线可能停工，我们没有更多时间。”林峰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战时状态，必须打破常规。”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通了商务部一位副司长的号码，要求就德企单方面违约启动国际贸易仲裁程序。“不仅要索赔，还要公开。要让国际社会看到，某些国家是如何滥用所谓‘商业原因’进行不正当竞争的。”
一连串电话打完，已经过去半小时。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照在长安街上，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一层淡金色。但林峰无心欣赏风景，他的脑海里全是技术路线图、供应链缺口、时间节点。
杨学民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份盒饭。“林主任，您还没吃午饭。食堂打包的，简单吃点吧。”
林峰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中午。他接过盒饭，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即打开。“下午的视频会议准备得怎么样？”
“机要通讯室已经调试好线路，两点准时开始。”杨学民汇报，“温总和张总工那边也确认了，他们都做好了详细汇报准备。”
“好。”林峰点点头，终于打开饭盒。简单的两荤一素，米饭还温着。他快速吃着，脑海里却在梳理待会儿要问的关键问题。
一点四十分，加密手机震动。秦风发来信息：“德国轴承供应商‘普瑞精密’查到了。上个月，该公司cEo在纽约见了太平洋成长资本的合伙人。会后三天，公司董事会通过了‘重新评估亚洲市场战略’的决议。巧合的是，太平洋成长资本正是‘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最大金主之一，今年捐款八百万美元。”
林峰眼神一冷。果然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
他回复：“继续深挖这家智库的资金网络。另外，查一下国内有哪些机构或个人，与这个智库有学术往来。”
“已在查。有初步线索显示，京城有三所高校、两家研究机构，近年来接受过该智库的‘研究资助’或‘访问学者项目’。”
高校，研究机构。
林峰放下手机，看着饭盒里还剩一半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如果学术圈也被渗透，那么技术情报泄露的风险将大大增加。
他合上饭盒，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世界半导体产业年鉴》。翻开扉页，是去年的统计数据：全球半导体设备市场，美日欧企业占据85%份额；全球半导体材料市场，日韩台企业占据70%份额。
每一个百分比背后，都是卡脖子的风险。
但正因为如此，才必须突围。
下午两点整，发改委机要通讯室。
隔音间的屏幕上，两个视频窗口同时亮起。左边是温知秋，背景是华夏芯的会议室，她换上了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睛里有血丝但神采奕奕。右边是张克艰，七〇三所的总工程师，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面前摊开厚厚的笔记本。
“林主任，我们可以开始了。”温知秋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晰有力。
“好。”林峰坐在摄像头前，“温总，先说说你们的技术方案。”
温知秋点点头，示意助手切换ppt。屏幕上立即出现一张复杂的芯片结构三维图，层层叠叠，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这是我们正在攻关的‘混合键合’先进封装技术。”温知秋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特有的兴奋，“简单说，就是把多颗14纳米芯片，通过微凸块和硅通孔技术，三维堆叠在一起。”
她用激光笔指着图像细节：“你看这里，芯片之间的互联间距可以做到10微米以下，信号传输延迟比传统封装降低60%。我们做过模拟，四颗14纳米芯片堆叠，整体性能可以达到等效7纳米单芯片的85%。”
数据精准，图像直观。
林峰快速记录：“实际测试数据呢？”
“有。”温知秋切换页面，出现密密麻麻的测试图表，“我们做了三批实验芯片。第一批是两颗14纳米cpU核心堆叠，性能提升45%，功耗增加18%。第二批是四颗存储芯片堆叠，带宽提升3倍。第三批最复杂——两颗cpU加四颗存储加一颗AI加速器，整体性能等效7纳米芯片的82%，功耗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顿了顿，眼睛发亮：“最重要的是，这项技术不需要EUV光刻机，用现有的dUV光刻机就能实现。而且，我们可以灵活组合不同工艺、不同功能的芯片模块，实现定制化设计。”
张克艰这时候补充道：“从技术角度，这条路是可行的。国际上，台积电、英特尔也在探索类似方向。但我们的优势在于，可以集中力量攻关，不用考虑历史包袱。”
林峰点头，问出关键问题：“设备方面呢？如果进口设备全面断供，我们的产线能维持吗？”
温知秋深吸一口气，切换下一组ppt。
“这是过去三年，我们和七〇三所合作自研的设备清单。”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项设备名称，后面标注着“已突破”“在研”“待攻关”的状态。
“光刻机子系统，”温知秋用激光笔指着，“我们已经逆向+自研了超过60%。包括双工件台、对准系统、照明系统。剩下的40%，主要是光源和物镜，这两块确实有差距。”
张克艰接过话头，语速慢但条理清晰：“光源方面，我们正在攻关193纳米ArF激光器，功率稳定性已经达标，但寿命还差一些。物镜是最难的，需要超精密光学加工和检测，国内基础薄弱。但我们已经联系了长春光机所、成都光电所，联合攻关。乐观估计，一年内有望突破。”
“一年？”林峰确认。
“如果资金、人才、政策全部到位，一年。”张克艰肯定地说，“实际上，我们的一些关键技术已经储备了很久，只是以前没有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缺乏系统推进。”
温知秋继续：“至于薄膜沉积设备，这是另一个难点。但我们有三套备选方案。”
她切换页面，屏幕上并列着三个技术路线图。
“方案一，继续攻关原子层沉积设备，这是主流方向，但技术门槛最高。方案二，改用物理气相沉积+化学气相沉积组合，性能会损失10%，但设备国产化率高。方案三，最激进——跳过薄膜沉积，直接用芯片堆叠时的金属互联层实现部分功能，这样性能损失可能达到15%，但完全避开进口设备依赖。”
她看向摄像头，眼神坚定：“换句话说，最坏情况下，我们即使性能打点折扣，也能保证产线不停，芯片能造出来。无非是先进程度差一点，但能用，能迭代。”
能用，能迭代。
这几个字，在此时此刻，重若千钧。
林峰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快速评估：性能损失15%，意味着可能无法满足最高端的手机、服务器需求，但对于大多数工业控制、汽车电子、物联网设备来说，足够了。更重要的是，保住了产线，保住了人才，保住了持续研发的能力。
“良率呢？”他问出最后一个关键指标。
“混合键合的初期良率预计在70%左右。”温知秋实话实说，“但随着工艺成熟，我们有信心在一年内提升到85%以上。这个良率水平，已经可以支持商业化量产。”
张克艰补充：“而且，随着良率提升，成本会快速下降。我们测算过，如果达到85%良率，芯片堆叠方案的综合成本，会比进口7纳米光刻机方案低30%。”
成本更低。
这不仅是技术突破，更是经济可行性的突破。
林峰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摄像头。
“温总，张总，你们的技术方案，我看明白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现在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国家全力支持，你们需要什么？”
温知秋和张克艰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显然早有准备。
张克艰先开口，慢条斯理但条理清晰：“从技术角度，需要三样东西。第一，供应链安全。不仅是设备，还有材料——光刻胶、抛光液、特种气体，这些现在也依赖进口。必须建立完整的国产替代体系。”
“第二，资金。”温知秋接话，“不是小钱。光刻机攻关，至少需要两百亿；材料研发，至少五十亿；产线改造和新建，至少三百亿。这还是初期投入，后续迭代还需要更多。”
“第三，人才。”张克艰说，“顶尖的光学工程师、精密机械工程师、材料科学家，全国就那么些人。现在企业高薪挖人，研究所留不住。必须出台特殊政策，让人才愿意留在国家队。”
三个需求，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林峰听完，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揭开杯盖，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透过雾气，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五秒钟的沉思。
然后他放下茶杯，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桌面：
“好。我现在答复你们。”
“第一，供应链安全。立即成立‘半导体关键材料和零部件国产化工作组’，我任组长，联合工信部、科技部、国资委，一个月内拿出全产业链替代路线图。”
“第二，资金。我协调财政部设立半导体自主化专项基金，首期规模五百亿。同时，推动国开行、进出口银行提供千亿级低息贷款。不够再加。”
“第三，人才。启动‘半导体英才回流与激励计划’。顶尖人才，薪酬对标国际一流；重大突破，重奖；家属安置、子女教育、医疗保障，全部特事特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两人：
“另外，我决定成立‘半导体自主供应链紧急工作小组’，我任组长。温总，张总，你们任技术总负责。工作小组直接向郑启明主任汇报，必要时可直达天听。”
温知秋的眼睛亮了。张克艰也坐直了身体。
“这个计划，保密级别定为绝密。”林峰继续说，“对外代号‘长城计划’。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签署保密协议，所有技术资料分级管理，所有会议在保密场所进行。”
他看向温知秋：“温总，你们华夏芯作为主要实施单位，要做好准备。未来半年，你们可能会很辛苦，吃住可能都在实验室。”
“我们不怕辛苦！”温知秋毫不犹豫，“就怕没机会干！”
“张总，”林峰看向老工程师，“七〇三所这边，您要担起技术总帅的责任。不只是攻关，还要培养下一代。您带出的每一个学生，都是未来的火种。”
张克艰郑重地点头：“义不容辞。”
“好。”林峰最后说，“今天会议的所有内容，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晓。具体实施方案，我会在三天内向郑主任汇报后，正式下发。在这之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
视频会议结束。屏幕暗下去，隔音间里恢复了安静。
林峰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即起身。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梳理：技术路线有了，组织架构有了，资源保障有了。现在剩下的，就是执行，以及应对可能的外部打压。
下午三点十分，林峰回到510办公室。
杨学民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低声说：“林主任，秦队长刚才来电话，说有重要情况汇报。我让他半小时后再打来。”
话音未落，桌上的加密手机就震动了。
林峰拿起手机，走到窗前。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如织，冬日的阳光给整个城市镀上金色，但电话那头的内容，将与这片祥和形成鲜明对比。
“林主任，”秦风的声音传来，语气严肃，“游说扩大禁运的核心团体查清了。除了半导体产业协会，还有一个关键组织：‘美中科技竞争研究基金会’。这个基金会表面上独立，实际上资金主要来自太平洋成长资本——就是陈达原来那家公司。”
林峰眼神一凝：“捐赠金额？”
“过去三年，太平洋成长资本向这个基金会捐赠了总计一千二百万美元。”秦风说，“更关键的是，基金会的执行董事，是前商务部官员，现在是‘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高级研究员。而‘导师’，正是该中心的资深顾问。”
一条清晰的线索链：陈达供出的“导师”→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美中科技竞争研究基金会→太平洋成长资本的资金→游说团体→禁运政策。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对方甚至不屑于完全隐藏。
“另外，”秦风继续说，“我们监控到，刘振东副主任的弟弟刘振华，昨天从美国飞回京城。他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教授，研究方向正是国际政治经济学。我们查了他的行程——回国前一周，他在华盛顿参加了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一场闭门研讨会。”
兄弟，学术往来，闭门研讨会。
每一个词都值得玩味。
“继续监控，但要保持距离。”林峰说，“注意，刘振华是美籍华人，受美国法律保护。我们的调查必须合法合规，不能授人以柄。”
“明白。”秦风说，“还有一件事。我们监测到，最近三天，境外有多个Ip试图攻击华夏芯、七〇三所的科研网络。虽然都被防火墙挡住了，但攻击的频次和强度在增加。”
网络攻击也开始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加强关键单位的网络安全防护。必要时，可以请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协助。”
“已经在做了。”
挂断电话，林峰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但在这安静之下，他能感觉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技术封锁，供应链断供，学术渗透，网络攻击……多维度的打压，立体式的围剿。
这就是大国博弈的残酷真相：没有硝烟，但每一步都关乎国运。
下午三点四十分，桌上的普通电话响了。
林峰走回去接起：“喂，我是林峰。”
“林副主任，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说话很正式干练的女声，“我是央视财经频道《大国重器》节目组的制片人，徐静。很抱歉直接打扰您。”
林峰记得昨天她发过信息。
“徐制片，你好。”林峰语气平静，“有什么事吗？”
“关于专访的事情，想跟您再沟通一下。”徐静的声音清晰而专业，“我们计划在明年一月推出《大国重器》第二季，第一期主题就是半导体产业的突围。希望能采访您，从国家战略的视角，解读华夏半导体的现状和未来。”
时机很敏感。林峰心里快速评估：专访如果做得好，可以提振信心，引导舆论；但如果说得不合适，可能引发过度解读，甚至给外部势力提供攻击素材。
“徐制片，这个选题很重要。”林峰斟酌着措辞，“但我刚调到发改委，很多情况还在熟悉。是不是请更资深的领导……”
“林副主任，我们正是看中了您在东海的经验。”徐静很坚持，“您从地方到中央，从执行到决策，这种视角的转换非常有价值。而且，您在东海推动半导体产业的做法，已经引起了广泛关注。观众想听的，正是这种来自一线的实践思考。”
话说得很到位。
林峰沉默了几秒，问：“你们计划什么时候录制？”
“原定是一月中旬。”徐静说，“但昨天我们开了策划会，有个新的想法——如果时机合适，我们希望在禁令公布的当天或次日，推出这期节目。”
禁令公布当天。
林峰眼神一动。这个时机选择很巧妙——如果能在对方出牌的第一时间，发出华夏的声音，表明立场，展现底气，那将是一场漂亮的舆论反击。
但风险也很大：说什么，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都需要极度精准的把握。
“徐制片，这个想法很有魄力。”林峰说，“但我需要请示领导。另外，节目内容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核。”
“这个我们完全理解。”徐静立即说，“我们可以先做前期沟通，把采访提纲报给您审阅。录制时间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好。”林峰给出初步答复，“你们先把策划方案和采访提纲发过来。我看过后，再给明确答复。”
“谢谢林副主任！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林峰坐回办公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禁令公布当天，央视专访。
这不仅仅是节目，更是一场舆论战的前线布阵。对方用禁令施压，我们用信心回应。对方想制造恐慌，我们用事实反击。
但前提是，他必须在专访中，展现出足够的底气和智慧。
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基于实实在在的技术储备、产业基础、国家决心。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上：“央视专访核心要点预案”。
第一点：强调自主研发的决心和进展。
第二点：展示替代技术路线的可行性。
第三点：阐释开放合作的态度，但坚持底线。
第四点：传递产业信心，稳定市场预期。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
还需要一个代号。一个既能体现战略意志，又能鼓舞人心的代号。
他想起刚才视频会议上，温知秋那双发亮的眼睛，张克艰那沉稳而坚定的语气。
想起华夏芯实验室里那些彻夜不眠的工程师，七〇三所里那些埋头攻关的研究员。
想起这个国家，在每一次围堵中，都能找到出路的历史。
他删掉原有标题，重新输入：
“长城计划：华夏半导体的突围之路”。
长城。不仅是防御，更是象征——绵延万里，屹立千年，历经风雨而愈加坚固。
这就是他要传递的信息：封锁只会让我们更强大，压力只会让我们更团结。
窗外，天色渐暗。长安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这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里静静流淌。
林峰保存文档，站起身。
距离向郑启明提交完整方案，还有五十六小时。
而距离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全面爆发，可能只剩不到一周。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长城计划”已经启动。
就像六十年前，那些在戈壁滩上用算盘打出原子弹数据的前辈一样，这一代人，也将用智慧和汗水，在这片土地上，筑起新的长城。
本章完